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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香

作者: 王炳根2023/08/10情感短文

茶是一种神奇的饮料,因品种、制作与生长的地域山场不同,其韵味、口感与香型可谓是千变万化、千姿百态。每一款茶都有独特的个性,恰如没有一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正山小种属于六大茶类中的红茶,明末在福建与江西交界的桐木关偶然产生。据传,有军队过武夷山,夜宿桐木关村落,茶农躲避,错过制茶时机,军队开拔后,采摘的茶青都发酵了,弃之不忍,遂做烘焙加工,使茶的条索乌黑,冲泡后汤色红浓,香气扑鼻,且滋味醇厚。试着进入当地星村茶市,没想到反响热烈,随之便有茶商找上门来寻购此茶。就这么诞生一个茶的新品种,后人追寻起来,桐木关便成了正山小种也即红茶的发源地。

年轻时,始喝茶,不明“正山小种”实际上包含了两层意思:“正山”即茶叶山场的范围,“小种”指的是茶树的品种“小叶种”。这里重要的是“正山”的由来与范围。由于初始的红茶受到市场的青睐,不同地区的茶农纷纷跟进,江西广信也制作此茶,名之“江西乌”,开始活跃于星村茶市。但各地制作的红茶,质量参差,口感各异,敏感的市场立即做出反应,将一定范围山场的小叶种的茶称为“正山茶”,其余则称为“外山茶”。根据茶叶市场的识别,环绕武夷山桐木关以南的福建崇安庙湾、江墩、挂墩、麻粟等地,以北的江西铅山河口、石垅等地为正山,在此范围中生产的红茶即为正山小种。

正山小种红茶很快征服了爱茶人的味蕾,不仅是中国的爱茶人,而且远达西方世界。晋商开辟的万里茶道,将正山小种远销至俄罗斯、荷兰、英国等国家,造成风靡英国上流社会的“下午茶”风潮,以至大诗人拜伦喝过红茶后,写道:“我觉得我的心儿变得那么富于同情,我一定要求助于武夷红茶。”一时间,英国对以正山小种为代表的中国红茶趋之若鹜。因此逆转大量的茶叶进口产生的贸易赤字,最终成为导致鸦片战争的原因之一。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受皇家园艺学会派遣,于1843年与1848年两度进入中国茶乡,将正山小种的茶种与树苗偷运出去,并招募制茶工人出国,从而形成了斯里兰卡、印度的红茶大面积种植,西方的红茶由此而生。

正山小种正是在鸦片战争之后走向式微。复兴正山小种,福建武夷山是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的,而上饶铅山河口一带则要晚至21世纪初叶。我是在正山小种复兴之后,喝到这款红茶的。记得当时的感觉新鲜,茶汤金黄,入口清甜,尤有桂圆味、高山韵(青苔与丛林的气息)。后来在多个场合与正山小种相遇,每次相遇都有惊喜。曾有两年的时间,我多次进入正山小种所在地庙湾、江墩,还几次住进挂墩、麻粟,这些村落都在海拔千米左右。正山小种的山场,小块小片地隐落在村前村后的沟壑、斜坡。最佳的山场往往由这样的环境组成:一片坡地、三面由竹林与杂木丛林包围,两旁有山涧溪水,可听水声,可闻清风,山场滋润潮湿,青苔爬满树干。从这样的山场采摘的茶青,当然有独一无二的山场气息,经过精细制作,便成正山小种中的上品。

松烟味的正山小种(简称“烟小种”),是英国老贵族从记忆中打捞出来的,于是辗转托人寻到武夷山。烟小种是在青楼以传统工艺加工的,此时大的青楼多已废弃,正山小种的制作以电烘焙与炭烘焙为主,但也有茶农家尚保存小型的青楼作坊。所谓青楼,是一排三层的厂房,制茶时从茶青开始进入青楼,杀青、发酵、烘焙各道工序都在青楼里完成。青楼的最底层燃烧着冒着松油的松木,燃烧后松烟的气息浸入茶叶之中,烟小种由此诞生——这就是最初的正山小种,英国人寻找的便是这种红茶。武夷山人试制并得到确认后,传统的烟小种于本世纪初重回茶叶市场。我刚开始并不喜欢喝这款茶,但喝着喝着便爱上了。尚未入口,那松烟的香气便直冲脑门,随之高扬的桂圆香在口腔里打转,强烈的刺激过后,便是千娇百媚的生香回甘。

这次来江西,我带了两款福建的正山小种来与江西的正山小种相会——一款是挂墩的烟小种,一款是麻粟的正山小种。我知道,武夷山是福建、江西共同的山,以主峰为界,北麓是江西,南边为福建,桐木关的正山小种是两省共同的品种与财富。但毋庸讳言,南武夷山的正山小种做得风生水起,并且创造出了高端的新品种“金骏眉”与“银骏眉”;北武夷山的正山小种却有些逊色,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江西也有正山小种红茶。

但这也许仅是表面的,铅山的茶农、茶商、茶企与茶人,都在奋起直追。“万里茶道第一镇”的河口古镇,这里是明清直至民国时期的茶叶贸易运转中心,古镇曾有九弄十三街之称,有店铺千余,盛时仅茶庄便有四十八家,其中饶、吕、郭、庄“四大金刚”茶庄,家家拥资百万。沿着这条五华里长、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街”的街道行走,旧貌古风犹存。河口茶叶文化协会在河记茶庄楼上设茶席,棉织蓝白条纹桌布U形摆开白瓷茶盏、时鲜果盘。会长吴姗端庄主泡,背景为立轴兰花图。茶叶有三款,贡芽、小种与老枞。我参加过不少茶席,如此朴实而隆重的却不多见。主泡者不多言,让客人依次享受茶香茶韵。三款茶均属红茶,有朋友品出“贡芽”似“金骏眉”,另两款都可称之为“正山小种”,只是细分了一些。初次接触到桐木关以北的正山小种,寻出记忆与桐木关以南的正山小种的元素做比对,相对而言,三款茶都含蓄内敛,汤色橙黄入口淡甜,香气中缺桂圆一味。

在信江岸边与武夷山自然保护区内,两度与铅山县黄岗山茶厂的茶相遇。他们不仅有红茶,也有绿茶与岩茶,这两次见到的均是虞军——河红茶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这是一个很敦实的小伙子,做出来的茶却有空灵之气。喝了他的“贡芽”与“河红”,坐下细啜之,就是正山小种的韵味,微甜,只是依然寻不到桂圆香的高扬。

武夷山自然保护区的草坪村,仅十二三户人家,现在都以茶为生。夜色中,我走进了茶农李文龙的家,虽是第一次见面,但茶消除了陌生人的疏远。所谓“寒夜客来茶当酒”,从喝茶的效果而言,午夜微寒时,茶可发挥到极致。灯下品茶,在喝了他的两款茶后,又喝了我带去的正山小种与烟小种。彼此差异,立见分明:烟小种的松烟香自不必言,耐泡且气息久而不散,几泡下来甜味又显;另一泡正山小种,夜色的灯光下活色生香,桂圆香如带人走进果林。李家的三款,一款如贡芽,基本如前述;另两款出现了奇迹,一款如蜜,口感与香气皆然,一款则一时把握不住,幽幽的香气如从远方飘来,一阵又一阵,时强时弱。前一款我尚有过经验,后一款味蕾无储存,缺!于是,话题便集中到了后一款茶上。黑夜里,我见不到山场,只得凭想象,似是浓雾袭来,又似是淡雾飘过。我脱口而出二字:雾香!没有想到,李文龙竟然有同感,并和我说,上饶林姓茶人做了五十多年的茶生意,去年曾来此收茶,一住十几天,一直琢磨这款茶的特点,一日大雾弥漫,山涧沟壑直到正午方从雾中显出。此刻,两人仿若进到这款茶的山场,这种气息与气味不是雾香是什么?

这夜茶多话多,回到住处,无以入睡。武夷山多雾,大雾弥漫着山场,但是,桐木关北面与南面的雾是有区别的。“南面的雾多在半山,难以下到沟壑山脚下;而北面的雾时间长,一直落到山脚,挤进你的门窗。”李文龙的这一段话对我启发极大。我在麻粟居住时,多见山间白云飘动,山场的阳气相对北面来说明显许多,因而那边山场的正山小种,无论是哪一种香型,都显高扬;而北面山场,冬春正是蓄能之时,茶树终日与雾相随相伴,接受雾的浸润,因而北面的正山小种,多会含蓄内敛一些。含蓄与内敛,不也是一种美吗?

在行将离去时,李文龙送我一盒茶,马口铁的茶盒上印着“正山小种,高山河红”。是的,这种茶应该大方地标上“正山小种”。铅山的“小种”“河红”都可标上“正山小种”,不要小看这“正山”二字,它可是正宗红茶的代码呀。但无论是桐木关南面的正山小种,还是北面的正山小种,其实每一款茶自有特点、各有千秋。我为那一款正山小种起名为“雾香”并书写之,我想,那正是它的特点、它的高山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