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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阳

作者: 崔向珍2023/05/07优美散文

初冬的阳光温暖馨香,像是一大朵一大朵金黄金黄的鲜花,在老屋的屋檐下扑扑啦啦地绽放。收完了庄稼种完了麦子的母亲,终于得了空闲,抱着一堆零碎的新旧粗布,坐在屋檐下的阳光里,一边剪裁一边缝补。我和奶奶,还有一只花猫,一起挤在宽厚的玉米皮蒲团上,我读我的小人书,奶奶喝她的小酒,花猫打着呼噜。

西篱笆墙边,还有几朵好看的菊花开着。圆圆的谷草垛下,几只母鸡和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在满地的阳光里刨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记号。西邻的奶奶喂完了鸡鸭,隔着篱笆墙瞅瞅我们,笑眯眯地回屋里抱出针线笸箩,转过自家的山墙,也挤到我们家的屋檐下。

母亲的针线活太多了,新的旧的布料一卷卷地堆在炕角。新染的蓝粗布是奶奶的棉袄和父亲的棉袄,还有父亲学校东邻的红军爷爷的棉袄。红军爷爷无儿无女,妻子是个盲人,父亲和同事们经常去帮助他们干活,母亲和几个教师家属也经常去洗涮打扫。每年寒霜铺地的深秋,母亲在如豆的煤油灯下拆洗棉衣,第一件肯定是红军爷爷的。

红军爷爷的工资不少,但是在那个凭证购买的年代,每人每年只能分到三尺三布票,也只能缝一件单衣。母亲每一次纺线织布,算计一家人的铺盖棉衣用料,总要给红军爷爷留出一块。我们一家人的棉衣,可以补丁摞补丁,唯独红军爷爷的棉衣,尽量不打补丁或者少打补丁。

红军爷爷的棉衣最先做好,母亲忙不迭地去送。我们家在村子的西南角,红军爷爷的家在村子的东北角。我开心地跟着母亲,边走边看风景。篱笆上的干葫芦,干扁豆,树梢上的小红枣,花喜鹊,还有邻居家的白山羊……我都可以停下来看半天。母亲着急,总是哄我说前边还有更好看的。我乐颠颠地一路小跑,母亲不自觉地哼唱着她喜欢的歌儿。

七拐八拐,再穿过磨坊东边的大旱坑,就看到青砖脚红屋顶的村小学了。我轻声轻脚地走到父亲教室的门外,躲在一边伸头偷看。父亲常常是聚精会神地讲课,根本看不到我。母亲追过来,伸手拖住我,往红军爷爷家走。

红军爷爷家的篱笆墙边,也有几朵菊花开着。红军爷爷和他的妻子坐在背风的屋檐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们一起睁开眼睛,高兴地站了起来。红军爷爷麻利地穿上新棉袄,牵了妻子的手在新棉袄上摩挲。他的妻子摸完了红军爷爷的新棉袄,再摸摸自己身上的新棉袄,笑说摸着太阳了。母亲看着他们,很抱歉地说:"地里活太忙,棉袄做得晚了点,冻着俺叔了。"红军爷爷很爽朗地大笑:"不晚,一点都不晚,婶子的棉袄,也是昨天刚送来,她说穿着还挺热。"

我们和红军爷爷说话的时候,学校下课了,四个高年级的大男孩飞跑进院子,拿了扁担,提了水桶,去西边的水库给红军爷爷抬水,我跟着他们跑到了操场上,又被他们撵回来。我一个人在土操场边转来转去,看一丛丛顽强的绿草,一朵朵好看的野花,一些红艳艳的叶片,裹在金黄的阳光里,安静而美丽。

冬天的阳光真暖啊,像是一大团一大团柔软的棉絮,裹着红军爷爷和妻子的笑容,裹着母亲和我的脚印,裹着小学生和铁皮水桶的欢唱,裹着奶奶的酒香和花猫的呼噜……还有藏在我心里的,对一个又一个远去的冬天,层层叠叠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