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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河流

作者: 浅蓝2012/06/28散文随笔

羡慕指尖笔下的温河,那汤汤不息,天光云影的美景,滋润灌溉了她往昔的岁月和梦,使她的文笔一直挟裹着水声,不竭地奔流吟唱,气韵生动。

忘了,我也是有河流的人哪。只没有指尖幸运,拥有的是一个空空的名字——瀍河,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消失掉了。我家住在瀍河岸边。这话说出来,不仅家人会一愣,连自己也是需要认真想想才信是真的。瀍河已经死去太久了,久得在她身旁长大的人也忽视了她的存在,忘了那条残破的,布满灰尘的旧桥,原是亲水的建筑,是诗中的美好意象。瀍河死去了多久,我故乡的美丽,就丢失了多久。

故乡还是一个巴掌大的黄土小镇时,瀍河从街旁的村子里横过。下雨的时候,会有水流一阵子,又多半是洗刷了沿途灰垢的黑污的水,记忆中,曾有个干瘦的黑衫老婆婆,从雨后突然有水的河里捡到过一尾半尺多长的鱼,这消息被惊喜地相互传扬,那是小河最后的礼物了吧,从此连这传奇也再没有过。越来越干旱,风倒常常刮个不住,扬起干面粉一样的黄土往人脸上撒。小桥连接的路,是通往一个煤窑的要道。常年有轰鸣着的货车,或噼噼啪啪锐声喊叫着的拖拉机经过。窄窄的河床上的石头,都蒙着煤屑与厚厚的泥尘。没有人心疼过那条低低的小桥,它只是轻轻呻吟着,萎缩地收紧自己,于是显得更矮了,曾经线条优美地弓起的脊背平陷下去,上面坑洼不平,狰狞地露出磨损的石材,但竟一直没有坍塌,日夜在飞扬的煤尘中漫漶着旧日面貌,只有你偶尔低下头看到圆圆小小的桥洞,才想到它与一般的路是不同的。

失去一条河流,未必为一般人所重视,他们更多想到的是缺水吃和庄稼不能被灌溉的问题,时间长了就由无奈到驯服地接受了命运。但我相信,随着瀍河一起干涸的,还有那些由环境孕育出来的美好情操。比如宁静、淡泊、温婉和多情的诗意。代之以,我们只看到了积年的肮脏和乱弃的废物,在嘈杂的环境中,岸边的居民渐渐变得浮躁、漠然、没有信心和不耐烦,靠天吃饭,旱涝常常失时,他们也越来越贫穷,老井也一口接一口地枯了,日子粗糙与荒凉起来,贫穷更加剧了人们内心的忧急与绝望。后辈的子孙们,谁也没有心情多看这河床一眼,更不会去想它的过往今生,他们已经失去了对于美好事物的想象力,虽然天生有缺失感,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完美,但谁也想不到这跟一条消失的河流有关。

同样的,瀍河也一直没有在我的记忆中成形,我出生之后,就没有见过它,就像没有见过我许许多多的先祖一样,我当自己生活在从来不曾有河流经过的丘陵地区,并引以为憾。“瀍河”二字,在记忆中是空洞的,长大后,许多次看到过它,也未产生任何亲切之念。一个前辈告诉我,民国初年,瀍河流域还有大片原始森林,河水丰沛清澈,只因为了战争的需要,森林砍伐做成了火车的枕木,植被被严重破坏。这无疑对瀍河是一次致命的重伤,它最终的死去,只怕还要让我们想起那个荒诞年代的乱砍乱伐。一场浩劫之后,这世上死去的河流会有许多吧?瀍河,是洛水的重要支流,从远古一直流到现在,为人类哺育了无数的后代,却竟也死于自己的子孙手里。

这么说,在不足百年前,它还气势生动地存在着。这条河流史称“瀍水”,读起来多么音韵柔婉的名字,当年,必是像一条绿丝带,缠绕着村村寨寨,潺潺湲湲,歌唱着奔赴洛水的。那河边必定有成排的绿柳在水边照影,有天光云影停驻,有啼声婉转的水鸟,在芦苇丛中飞起又雨点般落下。蒹葭苍苍的时候,有佳人走过有雾的河岸,天气好的时候,则在邻女说笑着浣衣,有农人捧了清水洗干净他们流汗的脸庞,有牧童,来饮他们温驯的牛和云朵般洁白的羊。年轻人恋爱时,也能够在河边漫步,指着水边的菖蒲,说出“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之类的情话。有山有树的地方,空气格外滋润,那村人的脸上,肯定更多的平和与喜悦,便是内心有焦燥,一看那条软软的流水和那些婀娜的柳枝,再听听哗哗低吟的水声,吹吹潮湿的河风,心也会慢慢安静、从容下来。那水岸旁的居民,也格外显得年轻,并不是像今天这样的,面上沟壑纵横,满是沧桑的印记与欲望痛苦的线条。仁者乐山,知者乐水。会常有读书人结伴来桥上吟诗画画吧,耳濡目染,河边的孩子中,也生长出一、两位让故乡骄傲的诗人。

然而这一切,幻境一样在脑海里近了又远了。那只是上百年前的瀍河胜景,现在它是魂魄也失了,像一道伤口从不断扩张的镇子上划过。铺开地图,我们总会看到许多业已消失的河流,它们蒸发尽了体内的最后一滴水,只剩名字,蛇蜕一样遗在枝柯纵横的地图上,成为某些地址的坐标。

还有更多河流,连上地图的资格都没有,它们同样在历史的沙漠中湮灭。有时开着车从旷野上驶过,能看到它们曾经切开的沟谷、荒凉干涸的河床。而还有一部分,已被填平改造,成了人类的居所,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已隐匿,又被重重叠叠新的痕迹所覆盖。

这失水的大地,这些消失的河流与河流的传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