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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依稀慈母泪

作者: 万太军2011/12/05亲情文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是母亲的伟大之处!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我们也曾唱过千百遍。每每听到那些吟唱父母亲情的歌曲,我都会禁不住回想起我的孩提时光。我是过早地失去母爱,因为我的伯父伯母,我才有了今天。但这是怎样的一段让人心酸的成长历程啊!它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永不磨灭!

1972年11月21日凌晨,我随长哭呱呱坠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每个婴儿出生时都要哭啼?经历了半生的艰辛生活才知道,原来每个婴儿都是极不情愿来到这个苦难深重的世界!

我出生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的流毒仍在恣意蔓延。接踵而来的又是人民公社、大集体合作化运动,农民都在饥饿线上挣扎,到处都是逃荒的饥民,却还要整天边劳动边唱红歌、喊号子,装出一副热火朝天的精神气来。当时我们一家十几口人,上有老下有小,由于人口多,生活处于极端困苦的地步,仅靠队里分来的屈指可数的一点粮食充饥,已经是万难了。万般无奈之下,父母们便让孩子和老人先吃,他们只喝一点面汤。村里有好多青壮年劳力都出现水肿,不能上工劳动了……

当时的父亲是个平实的农民,只上过初中,力气单薄怕劳动,当时也算是个知识青年。母亲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不识字。俩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们的结合也似乎是稳定的。但就因为我家生活的困顿,外祖父渐渐开始不满意起来。便从中作梗,怂恿母亲离开父亲和我。其实那时候,母亲早有出走的念头,只是碍于传统观念的束缚才勉强呆在那个窘迫的家,后来经不起外祖父的多次引诱,遂萌生了弃我而去的想法。

于是,我不再是她的心肝宝贝!爱理不理。当时我出生不过五个月。我没有感受到哪怕是他的一丝温暖,常常是在父母夜半争吵中哭得声音嘶哑,死去活来!白天里母亲很少给我喂奶,我饿得哇哇直哭,哭得家人都于心不忍,伯母便将我抱到她的床上。就这样,我瘦得还不到六斤。没过几日,母亲还是不顾伯母和邻居的好言相劝,抱上我,卷起她的还有我的所有衣物,头也不回地离去,谁也拦不住。临走时看着襁褓中的我,母亲竟然说真想一脚踹死我干净些。真想不到,我竟成了母亲当时的累赘!

我被母亲抱到她的一个远方亲戚家里躲起来。父亲、伯父伯母还有爷爷奶奶到处乱找,四处打听,最后还是找到了这家亲戚,但亲戚矢口否认。但我的哭声却是包不住的。伯父伯母忍无可忍就破门而入,夺过我抱回家。

后来,母亲还是经别人介绍改嫁到离我们很远的小山村。外祖父因此而得到二百斤玉米!

母亲出走后,父亲通过考试被聘为乡村民办教师,是在一个和我们同村的深山沟里教书,虽然不太远,但父亲不常回家。尽管伯母对我视若己出,但还是思母心切,我天天哭,夜夜哭,总不见母亲来看我一眼!哭累了,就在伯母怀里抽噎着睡去。白天里伯父伯母都要上地挣工分养家糊口,我只好交由奶奶带着。奶奶做饭时用帆布带子将我袢在背上,我常常都是在奶奶背上睡着的。最难的是我形体太小,又没有母乳喂养,只好买奶粉。但当时商店里供应的奶粉极少不说,家境贫寒,哪有钱去买啊!实在没办法,伯父就央求经常去略阳的一位远房亲戚给我带了几袋炼乳,奶奶给我一边吃着炼乳,一边喂些开水泡馒头,或者一些粗粮面条。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三年。全村人都认为活不久的我竟然活下来了!

那一年我三岁。由于极度缺乏营养,我患了一种眼病,白天畏光,睁不开眼。伯父伯母带着我四处求医,吃药打针……小小的我,屁股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着都让人心疼!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许,吉人自有天相!在伯父伯母的悉心呵护下,我的眼睛终于重见光明!

天无绝人之路!人们都说,孩子过了三岁就好了。我在伯父伯母的精心养育下一天天地长大,渐渐忘记了我的母亲。看着活蹦乱跳的我,全家人都笑着说:“这娃天不该绝,总算捡回了条命!”可又有谁知道伯父伯母在我身上花费的心血,我终身难报!

在此期间,父亲每年只回来几次,每次回来就看我一眼。母亲远嫁他乡,从来都不曾来看过我,以至于我对她毫无印象。我常以为伯父伯母就是我的亲生父母。等我长大一些,跟别人家的孩子吵架时,他们都叫我“没娘娃”,我一气之下跑回家扑进伯母怀里哭喊着要妈妈,只哭得伯母黯然泪下,奶奶也跟着抹眼泪。看到此情形,我马上就止住哭声,我不想看见伯母和奶奶为我伤心的样子,还说以后再也不惹伯母和奶奶哭了,也不想自己那个狠心的母亲了。

再后来,听伯母说,母亲改嫁后先后又生了两个女儿,后悔不迭。当时的我除了怨恨之外,就是心里责骂母亲铁石心肠!

1978年春,已经六岁的我被伯父送到村办小学学认字。我天资聪明,每天不但很快学会老师所教的字,还能熟记爷爷讲的“古经”和奶奶教的歌谣,并且还去听高年级读课文。爷爷听我背诵的课文,笑着夸我,并嘱咐伯父伯母:“一定要好好供娃念书,再苦也要坚持,娃儿很灵气哩,以后会有出息的”。

伯父伯母虽膝下无儿女,但他们也看到要靠父母养育我恐怕是没指望了,于是就把我当作他们亲生的,爱护我,养育我,教育我。尽管他们都没文化,可他们都有一颗金子般的慈父慈母之心!

七岁那年,我被咱村选送到学区参加统考,结果名列前茅,被破格选拔到学区上二年级。爷爷和伯父伯母知道后,甭说有多高兴,记得那次爷爷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煮给我吃。那时候连吃鸡蛋也算是奢侈,听伯父伯母说只有病人才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刚吃过早饭,一个衣衫还算整洁的女人领着个小女孩来到家门前。她一直看着我,可我根本不认识她,便跑回屋里告诉伯母说来客了。伯母出来一看,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微笑着说:“那是你妈,来看你来了,快叫妈”。我躲在伯母身后扯紧衣角怕被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带走,一声不吭,眼里充满了怨恨。吃罢饭,母亲拿出给我买的糖果、衣服和鞋,想套近乎引诱我到她跟前。还说旁边的小女孩就是我的小妹妹,让我跟妹妹玩。可她越是哄我,我离她越远,最后跑到邻居家藏了起来。没办法,还是伯母拿了衣服和鞋给我试着穿上,结果贻笑大方,都显大了一号。正好伯父回来了,一见母亲拿来的衣物,就拿起镰刀将鞋砍成几截!母亲见此情景,伤心地哭起来,抱着小妹妹悻悻而去,从此再也没有来过。伯母当时埋怨伯父太鲁莽,太冲动。

我在学校读书很刻苦,但性格却很内向,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大爱跟别的孩子贪玩。课间我总喜欢一个人望着窗外或者默默地看书。每天放学回家,伯母很少让我帮她干活,只是督促我按时完成作业、复习功课。有时候她就坐在油灯下边纳鞋底边陪我学习,我遇到难题,伯母和我一样为难,她不懂就帮我去喊比我年级高的孩子给我讲。饭凉了她给我热,冬天里很冷,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为我烧面茶,然后再送我到半路看我跟大一些的孩子一块走了才回去。伯父伯母经常教导我要有礼貌,见了长辈该称呼什么就叫什么;不拿人家的东西,哪怕是很小。记得有一次,我去邻居家玩,拿了人家孩子的一个小泥人,第二天邻居小孩发现后让他妈来要,伯母知道了让我赶紧还给人家,我不肯,伯母就忍痛打了我一记耳光。我一气之下丢下泥人哭着跑出家门,伯母就在我后面追。她追上我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说:“人家的东西再好总是人家的,我娃不要它,有钱给娃买个好的,别哭,都长成大人了还哭,让人笑话。”看着伯母心疼的眼神,我懂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拿别人的东西,给都不要。此时回想起来又是一种滋味在心头!

我渐渐长大,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同伴们一起玩的时候,总会听到他们悄悄议论我的母亲。我全当没听见,但心里却难免酸楚!有的时候,我还是禁不住想起母亲!可是她又在哪儿呢?虽然我现在生活得很幸福,但对母亲的思念是与生俱来的,母子连心啊!思母心切了有时候难免闹出恶作剧来。记得又一次放学回家,伯母正在做饭,看到我闷闷不乐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半天才小声说要去找母亲!伯母听到吃了一惊!就问我听谁说的,我知道母亲在哪儿吗,我不说话。伯母知道我是听了别人的话之后就那么一说,便笑着找来一个小背篼,装了两个馒头,让我背上去找母亲。伯母又告诉我,说她现在嫁到北山(迷坝一带)的一户人家,在大林边,这回说不定还在狩野猪呢(为防野猪偷吃庄稼,山里农民在地边搭建草棚,晚上生火,野猪怕火就不敢来了)。我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又听伯母这么一说,心里害怕,就算了。伯母因此笑得前俯后仰,逢人便说,倒成了大人们拉家常时的谈资和笑柄。

父亲作了六年的民办教师,最后因摸底考试成绩达不到要求而被辞退。1978年秋,父亲再婚。继母也离过婚,带着个比我小两三岁的女孩。继母嫁到我家的那天,家里随便办了两桌饭待客。继母是不是的看着我,还示意让我到她身边去,我就是不去。后来,我渐渐觉得继母令人害怕起来。每次我和小妹玩得正起劲的时候,她便强行带走小妹,我感到好孤独。有时候,继母买了好吃的给小妹,没有我的份,我也不热心那些东西。又一次,小妹因为给了我一颗糖果而遭到继母打手以示惩戒。草莓成熟的季节,继母娘家人带来了一笼子野草莓,继母藏起来只给小妹吃。每次看着小妹端着小碗吃着甜甜的草莓,伯父伯母无可奈何,就喊我走开。最后伯母在上山给伯父送饭的时候,给我特意摘了一小盆。伯父伯母晚上听我说起,他们默默地抚摸着我的头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们的苦衷,为了这个家他们不能说!继母不爱我,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碍于妯娌关系从不作声,尽力操持着十几口人的生活起居。而继母常常是日上三竿才起床,吃完伯母为她留的饭又以生病为由大睡。对此,伯父伯母从不干涉,只顾早出晚归劳作。

1979年秋,继母又生了小弟弟。她更讨厌我了!

伯父伯母看着这个困顿的家和各自为政的弟兄妯娌关系,早就想分家。1980年开始谋划修房子,之后的两年,伯父伯母除了务庄稼而外,全为修房子奔忙。1981年初秋,我们的新房子终于竣工。暑假已经结束开学报道的那一天,伯父伯母和我、爷爷奶奶迁入新居。那一年我九岁,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

分家以来,伯父承包了队里的磨面机,效益还不错。伯母勤快,养了几十只鸡,三头猪。除此之外还要种田,虽然清苦,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1984年的冬季,奶奶不幸病逝!我哭成了泪人!我能有今天,奶奶功不可没!

一晃五年过去,我从大南峪附中毕业,上初中三年级就得转到距家二十多里远的云台镇中学,就得住校。那时候云台中学的寄宿条件太差,大多学生都租附近民房住。我和同村的几个同学住在一起,伯父伯母才放心,因为我年龄小不会自己做饭。上了初三,经过考试选拔,我的成绩在全班排第一,自然被选拔到学习环境最好的那个班。

很快一年过去,临近中考时,伯父伯母和爷爷都希望我能考上,师范也好,其他中专也罢,反正只要考出去,以后有前途就行。是啊,父母毕竟不懂得什么专业热门、就业好,说实话连中专是搞啥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师范出来就是当教师。农村人的确是穷怕了也苦怕了,只要是子女学习好,砸锅卖铁都要供上学,一心盼望的是子女考上学校,一则光宗耀祖,二则图个好前程,毕业坐办公室多好,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冬天冻不着,再也不想让自己的子女干自己的行当!可是,那次考试却让我与中专失之交臂,仅以五分之差落榜。

那个暑假,我垂头丧气,一蹶不振。尽管我被县一中录取,但泄气的我不想去上高中。不是我不想上学,我是不忍心伯父伯母整天为我上学而劳累,加之家里为了供我上学,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进家门四望,空荡荡的,徒有四壁。洞察到我的思想动向,伯父伯母急了,就多次给我讲大道理,鼓励我,还特意请来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连几天来做我的思想工作。伯父伯母还说让我不要担心家里,无论如何也要供我上高中上大学。他们的确做到了,也尽力了,我看在眼里心存感激!我终于被感化了。

就在此时,七十四岁的爷爷患重病没几天就溘然离世!我很悲痛!我是在他的呵护下长大的,奶奶去世后,爷爷带我玩。记得那时候的冬天里,爷爷常穿一件灰色的翻毛领长棉大衣,那还是公社发的救济衣物,还有一件军绿的,爷爷总舍不得穿,只是在大场面才偶尔穿一次。因为腿劳累成疾,爷爷喜欢蹲着,我们几个小孩子常围着爷爷做迷藏,有时候就钻进爷爷的大衣里。爷爷看着我们开心地笑,他也笑起来,满脸的皱纹里透出脉脉的慈祥!爷爷生前经常督促我抓紧学习,希望我为家里也为自己争口气。也许本来就患病的爷爷听到我落榜痛心而去。后来听伯父说爷爷在弥留之际还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让我上好学。

眼见我长大成人,有了希望,父亲才对继母做工作,目的是让我们母子关系缓和一些。果然继母开始对我的态度好起来,见了我脸上也有了从未有过的笑容,这样的转变,让我觉得好生奇怪。开始我觉得无所谓,顺其自然,听之任之。可后来我一想,我一个做晚辈的,只要她对我好,我也不能太冷漠,也应该改变一下态度。于是,我也就去父亲家多了,继母也高兴地给我端饭递水的,还时不时在外面说我是她们的老大。对此我感觉真有点可笑。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毕竟我已经懂得了许多世故人情。

我在县一中读了三年高中,期间伯母通过养蚕、养猪供我读书,1991年夏终于毕业了,但还是没考上大学。我再一次陷入迷茫。不仅是村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对我冷嘲热讽,还有亲戚朋友的打击,再想想日益拮据的家,真不想再去补习了。但伯父伯母依然规劝我不要灰心,也不要怕家里穷,就是买牛也要供我。我听了他们的话,冷静思考了一番,还是鼓起勇气去县一中补习。就这样连续补习两年,我终于被甘肃农业大学畜牧系录取了!拿着录取通知书,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这毕竟是真的,我是真考上了大学!在农村看来,一个村里出一个大学生是轰动四邻的大喜事,总免不了要庆祝。当晚,伯父领着我跪在爷爷奶奶坟前,在鞭炮声中向爷爷交代,很激动的样子。

伯父伯母看着通知书喜忧参半,喜的是我十年寒窗没有白搭,也为家为村里争了光,给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个嘴巴;忧的是几千元的学费从何而来?一连几天几夜伯父伯母都在筹划这件棘手的事。第三天伯父伯母就四处为我上大学借钱,因为离上学仅有半月时间了。他们拜访了几家还算富裕的亲戚,才借到三百块钱。伯父伯母开始犯难。这时候,在外地上班的叔父听说我考上大学,给我送来二百元,另外借给我四百元;还有姑父、姨夫,都纷纷凑钱给我。伯父的精神打动了四邻,你十块、我二十、他三十……又凑了近三百元。同村的几家还算富裕的人家除给我垫了车费外,纷纷借钱给我,说娃娃上大学是村里的大好事,为祖上争了光,大家理应支持!面对亲戚和族人的鼎力资助,我的眼睛湿润了。

就在我上大学走的前夜,伯父请了村里为我献过爱心的父老乡亲和亲戚朋友喝酒,酒虽然不是很好,但他们都很尽兴。临走时再三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希望我能为全村人争光,特别是不要辜负伯父伯母的一片苦心!我含泪一一答应。我是不会忘记今天的!给他们一一敬过酒,夜深人静时分,我躲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那一刻的心情很复杂,我一夜未眠,也想了许多。我想起了弃我而去的母亲,你可知道被你遗弃的儿子也会有今天么?你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我还想到了伯父伯母从我出生五个月至今所付出的一切,所受的千辛万苦!这种苦是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得出来的。我还想到今后的路还很长,往后的日子又怎么过?伯父伯母年岁已高,又要持家又要供我上学,况且到城市去不比在县城,生活费用又哪里来?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这是我长大后的第一次长哭,哭声惊醒了伯父伯母,见此情景,他们也潸然泪下。但他们以宽广的胸怀抚慰我感伤的心,以坚定有力的话语鼓励我勇敢地去面对,振作起来,以崭新的姿态走向大学!他们的举动让我倍感欣慰。是他们给了我生命!

第二天早晨,按照族人的规矩,我披红戴花,在乡亲们的簇拥下上路了。他们目送我和伯父进了班车,纷纷举手道别!我依稀看见,伯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也许她是想起过去我们母子一起度过的辛酸岁月,当然更多的是为我高兴!我又跑出车门扶住伯母,安慰许久才挥泪而别!后来听别人说过,我走那天母亲也在场,不过她只是在远远地看着我,是伤心,是后悔,只有母亲自己知道。她当时就在乡卫生院住院,我并不知情。

进入大学,我才知道里面的生活并不是我心仪已久的那种“象牙塔”。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学生之间消费水平差距悬殊,所以生活也就大相径庭。学习上当然我们要略占上风,因为我们有自己的优势——勤奋努力。尽管离开家的时候,父母特意为我买了一套在当地还算体面的服装,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也算是“西装革履”吧。到了省城,从火车站出来,因为车站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到不觉得有什么两样。可是一踏进大学校园,感觉立刻异样起来。仿佛有许多不屑或者嘲讽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令人不可抗拒,跟做贼似地,只好“低了头走路”,所以更显得底气不足而猥琐拘谨。在那些城里的学生面前,我们没有挤着排队,也尽量不大声嚷嚷……一身朴素的衣着,操一口让人似懂非懂的方言,尤其是浑身散发出的泥土气息,让那些城市学生避而远之。同时,也让自己心里更加局促不安、无地自容。乡下的学子,一个农民的儿女,在那黄土地里走了好长时间的路,脚上不知沾了多少泥土。乡下的学子,并不穷困,但没有更多的钱让他们走进城里学生五彩斑斓的世界。城里的女孩子,个个都像花朵。城里的男孩子,个个英俊潇洒。一个乡下孩子走在他们中间,平凡如黄土地上的一株小小的庄稼苗儿,他们的泥土味儿很浓很浓,两个黝黑脸蛋,一口家乡话。无数人的眼光盯着他们朴素的衣服、母亲做的布鞋,但他们仍然保持着高傲的姿态,他们宁愿一如既往的留着他们的朴实、刚强、不忘本、自信、执着与拼搏的自我。青春,本身就光芒四射,别人的目光怎能改变他们的方向呢?看着城里人的高楼大厦,刻骨铭心的记忆瞬间复苏,夕阳下,母亲撒籽,父亲扶犁而耕,长年累月在土里刨食。正是父母亲的辛勤劳作支撑着那个家。

追求,无论怎样都是美丽的。但不能整天如此的守候着,等待着如期而来的未来。无谓的守候和等待,无异于一种自暴自弃。“太阳的手在天上,跟谁的距离都一样。”乡下学生追求美好的未来,但绝不拍卖过去。因为他们是黄土地上走出来的农村佼佼者,是乡村里升起的太阳,充满希望。是啊!乡下的学生没有钱,却能自食其力;乡下的学生衣着朴素,却不慕虚荣;乡下的学生身在城市,却心系乡下;乡下的学生虽遭挫折,却不肯服输。他们朴实、刚强,不忘本;他们自信、执着,永远拼搏!在校期间,我读过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里面有一段话对我启发很大:“作为农民的儿女,永远也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正是这种出身它将使你终身受用不尽。但我们又要从这种出身的局限中解脱出来,从意识上彻底背叛农民的狭隘,从更高的意义上去追求属于我们的生活。”

大学第一学期的生活就在努力学习和竭力适应中很快过去了。寒假回到家,伯父伯母似乎与以前判若两人,家境日蹙,他们精神和身体上都明显苍老了许多。我的愁绪也与日俱增。他们为了给我准备下学期的生活费,四处奔波,东拼西凑,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和多少人的非议和鄙视啊!这些我都知道,都看在眼里,不过我从不说出来,我怕他们因此会更伤心!

春节过了几天,伯父伯母突然对我说:“你现在已是大学生了,也懂事了,应该去看看你妈!”我半晌没言语,想了许久才决定去一次。

正月里的一天,我跟同村的几位老人同路去母亲所在的那个山村。先是经过一条大概二十多里深的山沟,不通车路,只能容人力车过往。到沟尽头再翻过一座山,下山就到了。一进门,接我的是一个约摸四十多岁早生华发的典型农村妇女——她就是我朝思暮想要见的母亲么?家里人口也多,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小妹尚小,也没上学。看到家里的陈设和环境,我有些心酸。很显然,母亲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可她又能说什么呢?除了问我的情况外,她并没有想给我解释什么。我陪她坐在火炉旁,我问起小妹有没有上学,母亲说家里忙没上学了。我又一阵难过。看来,母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外已经麻木!原来我并不理解她!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哄着不满一岁的女孙子让喊我舅舅。望着小外甥,我只好低下头,躲避母亲和妹妹的目光……

我在母亲家里呆了一天,临走时,母亲将早已做好的衣服塞进我的包里,并拿出辛辛苦苦积攒的二百块钱给我。衣服我接了,钱我没接。我不忍心让母亲这样。母亲见我不要,总认为我还是在怨恨她,便伤心了。我只好接了母亲手中一直递着的钱,心里好难受!她们一家送我一程又一程,直到快要上山时,母亲嘱咐我到学校后一定要写信给她,好让她安心!我含泪答应了。

过完春节,我如期赶到学校继续我的大学生活。

1994年暑假回来,刚两天,就听说母亲家里出了大事。我兼程赶到时,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因为大妹的婚事出了问题,母亲被女婿所杀!大妹和她的父亲受伤住院,只有小妹未受伤。凶手最后畏罪服毒自尽。面对惨状,我哭得很伤心!没想到上次相见竟成了永别!母亲也真是命苦啊!我哭成了泪人儿,恍恍惚惚的,任凭两个妹妹怎么喊我都一下子没了反应。三天之后,母亲被葬在了一处向阳的山坡。我怀着悲恸的心情本打算回去,但我看到孤零零的小妹,她只有和眼神不好的奶奶生活了,姐姐和爸爸住院了。最后我还是不忍心走,留下来陪了小妹几天,临走时我向邻居们交代了下,又对小妹说:“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要听奶奶话,照顾好自己。”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回来之后我又去云台镇卫生院看望大妹和她的父亲,他们在邻居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快,将近一月就出院了。那时候我已经回到学校。

此后的每年两个假期,我都去看望两个妹妹。虽然我帮不了她们,但我至少可以以我的经历鼓励她们战胜暂时的困难。

上到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家里债台高筑,我想都不敢想!再也拿不出钱,也借不到钱,伯父伯母不得不把自己经营了半生的磨面机卖掉,还卖掉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牛、一头准备过年的肥猪。我再一次哭了!只有想到快要毕业时,我的心里才会掠过一丝安慰!

四年的大学生活终于在困苦中熬过去了。

1997年6月,我如期毕业。大多数同学都希望找到一个好的工作,但我归心似箭,办完毕业手续匆匆卷起行李回到我的家乡。因为那里有我深深爱着的父老乡亲,有我日夜牵绊的伯父伯母,我心里放不下他们!我要让他们安度晚年。

7月我去县人事部门报到后,在家焦急地等待分配。期间我曾做过苦工,目的是为了减轻伯父伯母的负担。一直等到年底,我接到通知,被分配到农牧系统的畜牧中心,畜牧中心又委派我到阳坝镇兽医站做技术指导,工资和人事关系留在畜牧中心。当时我既不情愿,为什么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本科毕业生就要去下基层?为什么别的中专生、大专生都留到县城,还分配在好的单位?我想了几个日日夜夜,最后终于想通了,原因其实很简单,我是从农村出来的,一没有作官的亲戚当靠山,二没有钱去打点,要全凭自己努力了。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就是这样。所以我无怨无悔,轻松地去了阳坝。我要凭自己的实力创出我的天地!

到阳坝兽医站,为了节俭,我坚持自己做饭,一张木板床,一个蜂窝煤炉子,一个钢精锅,一个洋瓷碗,一双筷子,这就是我当时的家当。花钱都是借着。直到年终放假的时候,我才领到半年的补发工资,一共两千多块钱。可我怎么也舍不得花,全拿回家还了借的债。农村有句俗话: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农村人最朴实,也最讲情意。所以伯父给每家还钱的时候,总要买几十元的礼品作为酬谢。可两千元怎么也不还不完所借的债,只有希望在次年还了。但伯父伯母却说,还是要给人家说一声,要不人家会见怪的。

第二年,我就还清了所有的债,还为家里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给父母买了衣服。伯父伯母很高兴,村里人也开始对我刮目相看,渐渐地对我乐呵起来。

1998年底,因为我的写作功底好,中心领导调我回县城,作了单位的秘书。

就这样,我在畜牧中心当秘书,领导也赏识我的能力,一干就是五年。2000年结婚,2001年女儿出生。因为工作成绩突出,每年都被评为优秀工作者。

2003年6月,我被调到农牧局机关当秘书。我凭自己的努力和能力,深得局领导的器重,我被委以重任,做过股长、办公室主任,2008年秋,我被提拔为副科级领导干部,担任减负办副主任。

就在我被提拔的那一年五月十二日,发生了“5.12”大地震。我的伯母突发脑血栓瘫痪在床,我得到消息,及时送伯母到县医院诊治,后又遵照伯母的意愿回家治疗。那时候,因为大地震,余震不断,我是秘书,当然比谁都忙,但我时刻牵挂着重病在床的伯母,我每十天就要回家一次,看看伯母治疗的效果。回到家里,我既做饭,又护理伯母,但我从不觉得苦和累。伯母为了我操劳一生,现在是我尽孝的时候了。伯母没享过一天福,这日子刚好了一点,她却病成了这样,想起来就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我亲自给她喂水喂饭、侍候伯母大小便,换洗衣物和床单被套。治疗两月之后,伯母的病渐渐有了起色,慢慢地胳膊和腿有了知觉,进而有了一点力气,后来就能坐起来,最后竟能拄杖下床活动了,有时候还拄杖提着竹笼去地里挖洋芋。可是好景并不长。就在八月十四前夜,一次大余震让伯母很害怕,就住进帐篷,床底下煨了盆炭火,因为太严实而中了煤烟毒。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觉,赶紧抢救。我带着女儿赶回家时伯母还清醒着,可到了第二天就不行了,一直是昏迷状态而且高烧不退。我一直守候在伯母身边不曾离开,只能喂水了,已经不能吞咽了。由于全无知觉,我就在城里买来尿不湿给她用。夜里用温热的湿毛巾给她放在额头,但高烧还是无法退去。我换着毛巾,看着伯母满头银发,还有饱经沧桑的脸,禁不住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怕伯父看见了伤心,就扭过头去用手擦干。伯母还是昏迷不醒,一连六天都是这样。我按照乡亲们的说法,请来了师傅为伯母诵经一夜,据说这样可以减除病人生前的罪孽,尽快免除痛苦归天。虽然我并不相信,但为了伯母不再痛苦,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不料,翌日中午时分,伯母终于因身心衰竭驾鹤西去!享年67岁!

呜呼!哀哉!影响我一生的两个母亲对我的生养之恩我还来不及酬报,如今都已离我而去!我像掉进了逃不出的心罚,现在想孝敬她们,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好在,伯父还健在,我依然像孝敬伯母那样孝敬着伯父,让他老有所养,老有所乐!

三十年风雨,生死茫茫。梦里依稀慈母泪,都随风雨到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