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好句子
倚栏轩 > 情感文章 > 情感故事 > 正文

她为何不能读书

作者: 辛予2011/05/25情感故事

半个月后,由国家教育部斥巨资打造、有数百万学子与家长作为主配角出演的大片《高考》,将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公映,激情将是何等澎湃,场面将是何等恢宏!

考生们在紧张准备,家长们在忐忑等待,媒体们在忙碌报道。当我看到此种情景时,不知何故,心里又涌上来一阵莫名的失落感。往事如烟,不堪回首。我翻开自己文字的存档,找到那篇已经发黄的文章,拿出来晒晒。文章题目叫:《她为何不能读书》——

我认识一个人,是个女孩子,真名就隐讳了吧,认识的人都叫她“妹丁”。

妹丁出生在一个教师家庭,从小就酷爱读书。她妈妈是中学图书馆的管理员,利用这个便利,她可以到图书馆去借书来看,念小学时就看了很多课外书,作文老是让老师拿来做范文的,成绩好得老挨别人嫉妒。假如按正常的年景发展下去,她读到什么程度虽然是不可知的,但也是完全可以预期的。可惜她遇到了不正常的年代,她读书的命运就很悬了。

她12岁那年考初中。叫人想不到,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在上万个考生中考了第一名。按分数、按道理她应该获得录取,没有道理不获录取。可是,她的名字在第一时间就被刷掉了。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谁叫她爸爸是中学的“反动学术权威”呀。

落榜的妹丁真可怜。她在家中向隅哭泣,哭成了一个小泪人,耸动着两只瘦小的肩膀,哭声都倒咽在她的喉咙和胸腔里。妈妈看着她也陪着掉泪,不晓得怎样劝她。家里剩下妈妈是主心骨,她可不能只知道掉泪。东方不亮西方亮,这是妈妈仅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妈妈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去报考外镇的民办中学。妹丁一听说还有路可走,这才又有了生气,心头未曾熄灭的读书之火又烧了起来。

于是,妹丁与一群落榜考生搭伴,乘船渡过西江,步行十几里路,风尘仆仆地走到了那所民中。经过严肃认真的考试,妹丁考得从容镇定,那些考题难不住她。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成绩,安心地在同乡宿舍中住了下来。到放榜的这一天,她揣着紧张而兴奋的心情正要去看榜,忽然来了个高鼻梁的人,是该校的头儿,指名道姓地把妹丁叫到门外,阴沉着脸说:“你父母单位的沈主任来了电话,你不符合报考我们学校的条件。你已经被除名了!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妹丁再也听不到他底下还说了些什么,只感到天旋地转,是同乡的小伙伴扶住了她瘫软的身躯。

同来的小伙伴都考取而留在了那所民中,惟有妹丁孤身一人走上了归途。辽阔的天空下,广袤的大地上,踽踽独行着一个小姑娘羸弱的身影。公路是宽展展的,坦荡荡的,路面铺的细沙子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着白灿灿的光芒,可她的眼前一片阴霾,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更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一寸一寸地挪着脚步,将眼泪洒在这十几华里的路上的。

回到了家,是进入另一片昏暗。简陋狭窄的屋子里,原就弥漫着郁闷、悲凉的气氛,没有人能够将这种气氛驱散开去,哪怕是让它稍微开朗一些。妹丁不再哭了,剩下的是发呆,坐在那儿长时间地发呆。以前那么伶俐活泼的一个女孩子,似乎一下子成熟了,成熟得令人害怕。

妈妈的眼泪擦了又擦,但光是掉泪不是办法,也不能老是这样守着女儿。她打听到乡下有个农业中学正在补额招生,条件应该是比较宽松的。这次有经验了,必须悄悄行动。恰好妹丁有个小学同班的阿蓉,她刚刚考取了这所农中,一听说妹丁想报考,立即答应带她前往——如此拯溺救焚的阿蓉,会使那些须眉男子也无地自容的。

那天,天还没亮,妈妈帮妹丁收拾好一副小担子,一头是捆绑好的一床薄被和一个小木箱,一头是装着一个小锅和一些粮食的锑桶。妈妈的心理很矛盾:从来没干过重活的小女儿,要挑着重担走远路了;从来没有独立生活过的妹丁,将要到一个陌生地方自个生活了——她在锑桶里放了一扎米粉、几斤米和一把青菜,想多放一些,却怕担子太重;想少放一些,又担心饿着女儿。她丈夫被隔离着,她自己被管制着,她无法陪女儿一起走路。她只能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再塞一点钱在她的口袋里。

妹丁趁着蒙蒙的夜色出了门,是走的后门,她家后面就是无人的田野。这样偷偷出走的行动,有些像逃出齐国的孟尝君,又有些像夜过昭关的伍子胥。“路迢迢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她记得课外书里屈原说过。她的神情很坚定,她没有一点畏缩。尽管脚步有些踉跄,可是走得相当执着——那个挑着担子的瘦小身影,就这样融进了黎明前茫茫的黑暗。

到街上与阿蓉会合后,她俩就上路了。从镇子到那个乡校,有二十多华里,沿途有阒无人迹的荒山,有野兽出没的丛林,还有一座险峻的山峰——西坳。当地俗话说:“攀上西坳,摸到天腰。”西坳的一边是陡立的崖壁,连着一个个高耸的山头;一边是深邃的山涧,一条狭窄小路就像悬在空中晃悠的钢丝。并非只有华山专美着一条道,这也是外界通向山乡的唯一之路。据说此地过去曾是土匪剪径的关口,路经之人无不胆战心惊。然而,这两个勇敢的小姑娘,各自挑着行李就走上了这条路。

妹丁肩上压着好几十斤的担子,跌跌撞撞,趔趔趄趄,咬紧牙关往前走。为了一圆自己的求学梦,她鼓足了勇气,生出了劲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用汗水将自己的意志镌刻在这一条崎岖的山路上。两个小姑娘互相鼓励,走走停停,直到晌午才走完了如此艰难的路程。

一到达山乡,妹丁就到农中报了名。十几个考生将录取补额五名,妹丁考的成绩无须再说。学校将在次日早上放榜。晚上,她在农中那间临时的宿舍里,淘米,生火,做饭。没有木柴,就到屋外捡来一些树枝、稻草、麻秆来烧,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把菜放在饭面上蒸,饭熟菜也熟。第一次吃起自己动手做的饭菜,虽然简单,倒也津津有味。饭后,将就洗了洗脚,就躺在那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上想心事。这间“宿舍”,是一块空地,用竹笪围起来,用篾条绑住,中间装个竹片门凑成。没有灯,夜风吹着竹片,发出一阵阵怪响。她思前想后,想着自己未卜的命运,想着父母、哥姐各在一方,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濡湿了那床薄薄的棉被……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次日清晨,妹丁早早就来到乡小学等候放榜。办公室里,负责招生的几个教师在忙碌着。一会儿,那个负责人走到室外,看到妹丁正在走廊里,他扶了扶厚框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透出聪颖而又有些怯生的小姑娘,问清楚了她的名字,随即兴奋地说:“你考得真好!经我们讨论后,你被录取了!”

忽然之间,妹丁反而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再问了一句老师:“是真的吗?”在得到确认后,她的眼中闪着泪光。她终于能上学了,她终于有书可读了!她飞跑回宿舍,把这个消息告诉阿蓉,两个小姑娘激动得互相拥抱,热泪盈眶。

可是,就在夕阳缓缓坠落,炊烟袅袅升腾的时候,妹丁的饭还没煮熟呢,竹门外响起了一个嘶哑男低音。她掀开竹片门走出来一看,正是戴厚框眼镜的那个老师。她看见老师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心里就咯噔一下,预感到事情不妙——果然,老师吞吞吐吐地开腔了,说:“你父母单位的沈主任来了电话……我们也没有办法……”他的话还没说完,女孩早已被泪水淹没了。

妹丁哪里还吃得下饭?她一边哭泣着一边收拾行李,身后是其他考生怜悯的眼光和同情的叹息。阿蓉要参加筹备开学的工作,不能陪伴她了。妹丁形单影只地重新踏上那条令人恐怖的荒道,一步一颤地随着夕阳的余光向叵测的前途走去。

不久,夜幕渐渐降垂,她凭着一支小型手电筒的微弱光亮,照着那坎坷不平、起伏蜿蜒的山路,高一脚低一脚地探索着前进,一路上洒下了一个无助弱女的哭泣声,萦回在这夜色笼罩、前路迷茫的天地之间。她为何胆敢行走如此凶险的夜路?应该说,是巨大的悲哀使她忘记了害怕,是痛切的绝望使她尽快地逃离。

当她摸索了一夜,摔倒了无数次,疲乏地回到那个阴郁的家里时,就别提她有多么狼狈了:衣衫不整,担子零落,头发散乱,满脸泪污,身上到处是伤痕。她还不到12岁呀!妈妈见她如此惨状,伤心至极,紧紧地抱住妹丁,任由自己的泪水像泉水般涌流……

此后,妹丁闲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里依然愁云密布,这种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幸好,外婆家的舅舅们得知了妹丁的情况,设法偷偷把她接到了远离镇子七十多里地的山区乡镇——五列。外婆家是下中农,几个舅舅都是生产队干,可以做她的保护伞。舅舅们说服了大队支书,让妹丁到五列农中插班。妹丁做梦也没有想到,她藏匿在山区里,倒读上了书!

在五列农中里,妹丁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关怀和帮助。她参加了宣传队,主要的任务就是走村串乡去表演节目。唱歌、跳舞恰恰是妹丁的特长,独唱,表演唱,快板,三句半,在《白毛女》里演喜儿,在《智取威虎山》里扮常宝……渐渐地,整个五列镇的男女老少,都认识这个从另一小镇来的“妹丁”,喜欢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了。也正是因为当地人的爱护和照顾,妹丁真正尝到了人间的温暖,得以抚平了心灵的创伤。

你不能不佩服沈主任们的坚韧意志和执着精神。一通电话又打到了五列。一天夜里,大家都睡了,突然门外有人大声嚷嚷:“起来!快起来!查户口!查户口!”小舅先出到门外,见是几个民兵,领头的是“造反”出名的“大脚蟹”。

妹丁是隐匿在此地的,自然没有户口。来人不由分说,把她拖了就走。小舅跟他们讲理,但连他也被带走了。他俩被硬拽而去,关押在一个没有窗户、只有两片天窗的屋子里。屋子里黑咕隆咚的,成群的蚊子在嗡嗡地飞,已关着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妹丁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浑身都在索索地发抖。小舅疼爱地护着她,一边扬手给她赶着蚊子,一边柔声安慰她说:“别怕,别怕。”

原来,沈主任们又费心了,电话严肃知照五列公社,必须把“狗崽女”赶出去,就生出了“流窜人口”的名头。事情的结果是:妹丁的舅舅们四出活动,找朋友、走关系,她和小舅才逃过一劫,被放了出来。不过,随后她就读的五列农中不知何故撤消了,她又一次陷入了失学的境地。

现在,可以做一个总结了,妹丁的求学之路,大概经历了这样的五步曲:

公办中学——民办中学——农业中学——插班农中——临时乡校。

她一再降格以求,无非就是为了能进入学校读书,能坐在教室里上课而已。可是,她的愿望一再地落空了。她从此结束了自己的读书生涯。假如后来你评价她:“泯然一仲永矣!”那也没有错呀……

对此我深有感触。我一直这么认为: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往往就是社会的缩影,时代的折光。在那个特定的时期,整个社会都疯狂了,有沈主任、高鼻子、大脚蟹们在,像她那样遭遇的,又何止她一个?

需要交代的是,当年那么威风的沈主任,所任职务已被一掳到底,他再也没有权力耍弄了,恐怕每天都在忏悔自己的罪孽吧。不过话说回来,他也已经留下了他的生活轨迹,如果说他以前并没有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伟业,但他那时扼杀妹丁读书愿望的行动却是卓有成效的,他可以在他的子孙跟前炫耀一番了。

我说了以上这些,只是想告诉今天幸运的学子们:你们生得逢时,珍惜你读书的机会吧!你有大学可考,真是你的福气啊!

我知道,你也许会心生疑云,怀疑我是编造了一个凄婉的故事来进行说教;可是,我说的那可都是真的,我一点儿没有乱编,我也一点儿不敢胡说,因为——

“妹丁”就是我的家人,我见证了她求学失败的整个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