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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浮生缘2013/11/04短篇小说

她戴十字架,但她不是基督徒。她只是对那个小玩意儿有特别的迷恋。

她没有确定的信仰,就像她不曾有过理想一样。她一直在被生活推着走。对,她的人生没有目标,没有规则。她就如空气一般,无影无形,无迹无踪。她只是被摆错了位置的一个偶然存在。

有人说,她是一个疯子。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有人告诉她,这个世界不需要完全的自我。她依旧一意孤行,塞上耳朵,闭上眼睛,盲目地往前走。前路,无人知晓。

她有太多太多不明白的东西。她不自由,像这世间的所有存在一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但她渴望自由,极其渴望。每个人都渴望自由。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还不该对人生如此绝望。她还年轻,她还什么都没经历。她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她的思想随时都有可能将她置于死地。她对人生绝望,但她一点都不想死。

自打人出生的那一天起,唯一确定的事,便是将以死亡的华丽来收场。她认为,死亡是一件华丽的事。

她戴十字架。因为十字架象征着赎罪。它时刻在宣告着,人生来便是有罪的。她不信教,但她对这一说教深信不疑。

我不应该这样存在的。她常这样想。她的思想进入不了正轨。她怀念,怀念那些所有相信的日子。没有人认识她,包括她自己。

世界上是否存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喧嚣,有的只是无尽的宁静。金黄的麦浪,在澄澈辽阔的天空下,随着风的力量,此起彼伏地翻滚。头顶有鸟儿飞过,唱着歌,不知名的歌。绿色的草地,很大很大的一块绿色的草地。有猫,一只白色的猫,在草地上玩耍,很开心地玩耍。或许还有很多自然的存在。唯独没有人,没有其他人。

想象,那只是想象而已。人需要想象,却不可沉湎于幻想。造物主不会给予如此的恩惠,所以,她在梦里寻觅,寻觅到了,梦也醒了。

她喜欢小孩子,更多的,或许是羡慕。他们还不懂得进行生存的思考。他们简单地活着。可以随便哭,随便笑,什么都不用顾忌。这是属于他们的童年。童年就该如此。上天是公平的,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这样一段时光。它也是残忍的。它给予我们这样一段时光,仅仅为了给我们一个机会去缅怀,去照见生活的无奈。孩子,我们曾经都是孩子。她也是,单纯的孩子。

走不出幻想,生活该如何继续?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破罐子破摔?不,偶尔,她还会挽回一些。

生活总得继续。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事。生命,就这样过去了。生命本身便是一个无意义的重复的过程。从起点出发,最终又回到起点。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生命的奥秘便在于此。

抓起一把沙,遗漏无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这就是人生。

“我希望可以找到一些东西,使我活下去。”她这样对他说

“活着,单纯地为活着而活着。你之前不都是一直如此生活着吗?”

“我厌倦了存在,我想自杀。”

“你不会付诸行动,你还迷恋这个世界。尽管我不知道你到底留恋什么,但你不舍得死。”

“我会疯的,我就要疯了。我杂乱无序的思绪会把我逼疯的。”

“这个世界你无能为力。”

“人拥有思想,这是人类最大的悲哀,所以,人会自杀,而动物不会。”

“出去走走,你适合自然。好好活着,试着好好活着。自杀,太愚蠢了。”

“我渴望做一个简单的女孩,拥有简单的思想。”

“答应我,好好活着。学会控制好你自己的情绪,懂吗?世界还没有遭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让自己处于忙碌或沉睡的状态,你会渐渐忘记思考。给自己找点事做, 让自己忙碌起来。”

“我想回到小时候,可我知道回不去了。我不爱我自己,一点都不爱。”

“活着,活完这一生。”

“太长了。”

“一点都不长。”

她养猫。她最喜欢的动物就是猫。因为她觉得她父亲像猫。在她养第一只猫的时候,她就这样觉得。她觉得,她的前世是一只猫。猫粘人,却也无情。它懂得如何讨好你,却也懂得如何寻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一旦落魄,它便离你而去。像人类,像她,或许,也不像她。所以,她身边从未有什停留过。

习惯了重复,习惯了绝望。于是,逆来顺受,不动声色。命运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肆无忌惮地放纵,不计后果地沉沦。她渴望寻求的,希求得到的从来都未曾明确,未曾出现。

不断地从男人身上寻找肉体的依存,却从未有过精神的共鸣。陷入自我存在的虚无,过滤掉希望与繁琐,仅余的,是一种心态。淡,淡到极致的一种心态。于生存而言,安之若素,或许,是最为合适的态度。生命的宴席上,她只是不在规则之内的边缘存在。企图突破界限,却又无能为力。颠沛流离,伤痕累累。于世俗,她仍是社会中的微小个体,无法脱离社会的洪流,无法超越物质和形式的制约,直抵生命的真实意义。

她的一生,或许都只在为其行动。

她尚且无法做到随心所欲。欲立于世,白昼之时,需戴上假面,与世俗建立联系,融入喧杂,于肤浅之中,感受生命如梦般地存在。她需要话语,喧闹,温度,来警醒沉睡着的存在感。她在与一切与其不相关的事物建立着生命联系,心境却无从沟通。说着违心的话语,制造喧闹,郁郁寡欢,似是不合时宜。她总是有所掩饰,应对生命的呼唤。

累了,真的累了。无休止的行进与沉溺,要以何种姿态来收场。

她从未曾设想过,死神竟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接近她。是,就像当头棒喝。

但事实如此,死亡就这样接近。

永远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四处充溢着的死亡气息,一张张麻木淡漠的脸庞,构成了医院的真实写照。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她想看清自我存在的真实性,看清死亡的真正属性。是的,她即将迎接死亡,她即将体验死亡。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攫住了她的思绪。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流下。她猛地坐起身拉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好想睡,就这样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是否一切就会好起来。她真希望,这只是生命给她开的一个玩笑。可是,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门被推开。他眼前一片漆黑。屋里没开灯。适应了黑暗之后,他隐约看到她蜷缩着的瘦小身影。他朝床边走过去,悄无声息。二十分钟前,她给他打电话:“我要死了。”

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天啊,满脸的泪水。她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他甚至无法想象她哭泣的样子。死亡,具有摧毁一切的力量,伦理道德,情感,原则,包括,意志。

“我的一生就要完结了。”她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软弱。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回应她。他将她的头埋入怀中,轻轻揉她的发。此时的她,心灵防线早已崩溃,如一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脆弱。她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在他的怀中,她很快睡去。他将她轻轻地放倒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走到窗边,望着这灯火辉煌的城市,再次体会到个体存在的无足轻重。在自然界的客观存在中,种族的延续才是目的。个体存亡终究无足轻重。他点燃一根烟,借此来使自己暂时摆脱那些无谓的思索。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她始终蹙着眉,显然正在经历一场梦魇的折磨。他用手抚平她的眉,在她身边睡去。

她醒来,天已大亮。她庆幸自己还能拥有这个世界。她轻轻下床,尽量不惊醒他。她为他盖好被子,离开了病房。

医院的后花园中,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些老人。成群结队而来,做着各式各样的运动。他们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这是历经世事之后才能获得的一份淡然。她想,这份淡然不属于她。还有一些重症病房的小孩子,在自由自在的玩耍。他们尚不懂得他们拥有一个岌岌可危的生命。这些孩子,死亡对他们来说,甚至还未形成一个概念,他们的生命可以于无声无息之中结束,他们甚至来不及留恋。这便是命运给予他们的莫大残忍。这里如此美好,有绿茵的草地,森森的树木,缤纷的花朵,有如此纯真美好的笑脸。但这里,却是死亡的温床。这里如此美好,美得残忍,美得绝望。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好久都未曾呼吸过如此清新的空气。她坐在石凳上,观察着这里的病人的举动,企图从中揣测他们的心理活动。或许这些笑容下,隐藏着绝望和恐惧如她般的过去,但当他们发现嘶吼、哭泣、暴躁都不足以对抗现实时,他们便选择了接受现实,以生之常态来面对死之迅疾。人到头来什么都得习惯。这是生存规则。至于其中过程之漫长、艰难,惟其自身素质所能决定。她想起了歌德的一句话,人放弃了各种期待,就会慢慢回归自身。从未曾拥有过存在感,并且一直为寻求存在感而不断沉溺的她,在此时此刻才深切的感受到了存在,以及在她内心深处对于生存的留恋。

人越是沉沦,内心深处对生命便越是留恋。

她感受着周边的一切存在,突然明白了,在死亡面前,任何存在都具有一种不确定性。你找不到任何可以相信的东西。生杀予夺,从来都属于生命的固有秩序。实际上,你什么也决定不了。

临近死亡之际,死亡的随时性会慢慢将人的心智消磨殆尽,直至麻木,习惯。

他来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她开始对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产生抗拒。她往边上挪开了一点,中间隔着手掌长的距离。

“现在,我可以不用自杀了。”她的语气显示出从未有过的轻松。

“还有希望,只要有合适的骨髓。”他并没有看她,望着前方平静地说道。

“这里的每个人都曾怀有期待,可最后,他们仍然得死,明白吗?有些死亡,是被注定的。”

“害怕吗?”他转过头,望着她,眼神中略带一丝隐晦。

“害怕,特别害怕,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睡着了就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过独木桥,心被悬着 ,说不定下一步就会踏空,时时刻刻 都无法安定。那种感觉,使人感到无所依存。所以,连期待也失去了意义。”她已经开始接受了。

“我说过,你对这个世界有所留恋,所以,你不会自杀。你害怕了,证明你真的还有所留恋。为什么不再怀有一些希望呢?”

“是,我是留恋,留恋沉沦、堕落,留恋活着的感觉。我所追寻的东西一直存在,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该如何寻觅。我只是在,为活着而活着。会厌倦,但不会选择死亡。会堕落,会伤害,会不明所以,但不会选择死亡。世界在重复,在这重复中,我找不到自我。时间和空间,生命与存在,远不是我们所能参透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诺大的谜。可我,依旧迷恋生存。慕枫,我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她的眼中闪烁泪光。

“相信我,说不定会有希望。”

“我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明天,我们一起去旅行。”

她开始计算自己剩下的时间。如果没有合适的骨髓出现,她最多还能活三个月。最多,她看到了自己生命的限定。

他和她一起回到了她的故乡,安徽省的一个偏远小镇。依旧是如此破败,一派原始的模样。从这里感受不到丝毫时代的气息。这里,是贫穷的真实写照。崎岖不平的土路,红砖瓦房,还夹杂着早已过时的土房,自行车和三轮车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村头上是聚在一起聊天的村民,还有玩耍的孩子。时隔数年,依旧如此景象。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她曾存在于这里,而如今,在这里,她一无所有。她不再属于这个地方,这里是她回不去的故乡。记忆就像她曾居住的那栋房屋,早已荒芜,早已面目全非。她试图寻找过去,却找回了莫大的伤感。人凭借肉体得以存世,凭借生命的历程得以体悟生之虚无。

她对死亡有过切身感受。八岁那年,夏季的一个深夜,祖母在她面前死去,是自然死亡。她看着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说不出话。她心里或许有过着急与恐惧,或许,因为她不知道那是死亡。她只知道,她停止了呼吸。下葬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因为她实在太累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掉眼泪。她对祖母的感情还是很深的。近在眼前的死亡,使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至爱的人,就这样离世了,她却后知后觉。直到现在,她依旧不知道祖母的坟在哪里,就像当时从未明白死亡是什么一样。因为年幼,她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面对死亡。而如今,当死亡降临于其身时,她却无法再淡漠。

25岁时,再次面对死亡。父亲突发心肌梗塞离世。在医院里,她紧紧抱住那具失去了温度的肉体。人在身心俱裂之时,已忘记了该如何去哭泣。安静地办完丧礼,她回到家,看到被空洞充斥的房间,抱头痛哭,撕心裂肺。她的眼泪,属于自己,就像居丧,那只是她内心所发生的一件事。生命中习以为常的存在忽然消失,这就像在沙漠中唯一的水被打翻一样,希望瞬间被抽离,仅余绝望。到头来,现实留给你的,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而已。

她开始习惯面对死亡。别人的,而非她的。

她不知道祖母临死之际想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愿意死。她不知道父亲病发时在想什么,她亦知道,他不愿意死。但他们无法突破客观秩序。死亡下了通告,便没有被撤销的可能。这就是自然的客观性。

她以为死亡不会降临,死亡却更早地来临。

她依旧记得,有一次在医院,看到以为垂死的老人被推进核磁共振室。那位老人,被儿女簇拥,却已无常人之态,除却一双瞪着的呆滞的眼睛,再无任何生命气息。那眼神,似乎在宣告不甘。人们试图争取他的时间,却是徒劳。他显然已经听到了死亡的召唤。她的心顿时扭成一团,莫大的恐惧涌上心头。有一天,她也会想他现在这样,接受死亡的通告,无法被救赎。

她一如既往地惧怕死亡,惧怕衰老。

年轻的生命一旦转入对自我存在的思考,便迅速衰老。死亡,是繁琐生命的终结,是存在无意义的验证。人类唯一能确定的事便是个体的死亡,所以他们竭尽全力在自己存活的有限时间内,更好地接受世界,创造价值。他们未曾想过探索并解构生命之真谛,所以他们活得庸碌,活得简单。而如她这般,要么陷入抑郁,要么选择沉溺。她属于后者,所以她极度恐惧死亡。

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个轻省的话题。

“我怀念这里埋葬的一切。我想好好的。”

风湮没了她的话语。他在她身边,就那么近,可是,这存在,都将以死亡来终结。她的左手边是生命,右手边是死亡。

她想做好多事情。下一次儿时常下的河,爬一次儿时常爬的树,睡一次儿时常睡的那张床,牵一次儿时常牵的那双手。可是,时间把一切都改变了以后,她到哪里寻找那些记忆的载体。

哪里都未留下痕迹,记载她的存在。她就像风一样,无形而来,无形而去。

他握着她的手。这个破败的小村落,见证她的生,记录她的死。

“慕枫,我死了以后,把我葬在这里。”她不舍,话却已出口。

“真的什么希望都不再怀有了吗?”

“对将死之人谈希望,比死亡还可怕。与其若即若离,倒不如彻底放弃。”

“万一你有机会活呢?还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吗?”

“给我一个完满的家庭,给我一个简单的思想,给我一个单纯而真实的人生。没有堕落,没有沉溺,没有对自我的探索,就这样在这个小村子里活完一辈子。”

“慕枫,我好想睡。可是,我怕我睡着了,就永远醒不过来了。我害怕,真的害怕。”

“你累了,咱们找个地方住下。”

当晚,她在他怀中睡去。她做了一个梦,好长好长的梦。

梦中,她逃学,不止一次地逃学,气的父亲无话可说。她在肆意滥用伤害,怀孕,堕胎。无止尽的堕落,伤痕累累。伤了自己,伤了所有人。她梦见父亲的死亡,梦见自己的死亡她梦见了自己的一生。这是何其短暂又悲哀的生命。27岁的生命,是该终结了吗?她这不完整的一生,该如何概括。离经叛道,对,离经叛道。她的离经叛道没有机会结果了,她所探寻的生存之奥秘只能如此了。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楚楚,快醒来。”她睁开了眼睛,他在身边,是他在喊她。窗外,旭日正升起,耀眼的光芒铺洒大地,透过的光线照得她睁不开眼睛。这就是生之伟大磅礴。“看到了吗?这是新生,相信自己,还可以重新开始。”

“慕枫,可是,没有合适的骨髓,没有。”

“会有的。”

“没有。”

“找到存在感了吗?”

“没有,但是我还是不想死。慕枫,让我再睡一会 ,好吗,就一会儿。

她躺在他怀中,再度睡去。

旭日已升上东方,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这个诺大的世界,按照其固有秩序有条不紊地运行着。这其中个体的生老病死,仅是无关紧要的筹码 .而这其中人类的所有意念却都拥有着巨大的力量。有些人渴望生,并不断为其努力。有些人,则坐以待毙。实际上,我们都无能为力。

”如果生是一场虚幻,那么我愿意永远沉溺。“

生之原罪,以死终结。

她仅留给他一枚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