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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口村

作者: 段成仁2024/04/22散文随笔

古核桃树,古松,古稀老人,古铜肤色,辨不清材质的水烟筒,嘴边袅袅升起的烟,镶着红边的黑裹帕,绣着花边的大摆裆裤,对唱山歌的阿哥和阿妹,青色麦地,包谷秆垛,石板路,篱笆墙,各色花藤,冥想台,林间栈道……

那个阳春三月的下午,我在大理州永平县的龙街镇普渡村,遇到了藏在时间褶皱深处的十字口村。在这个老寨子的古核桃树下,我一度迷失于时间的褶皱中,深陷于时间的包浆中,不知今夕何夕。

你看十字口村的样貌和派头,有AAA级景区的精致,是农村小康生活的写照,是乡村振兴的样板。

老寨子里,所有的事物都在提示,时间在这里有过刻意的停留,古核桃树是最明显的提示。每株古核桃树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树龄:八百年、一千年、一千二百年……这些牌子是时间赐予的徽章,是穿越时光的文牒。它们姿态不一,站立、斜卧、倒下、枯朽,或在杨柳风中絮叨,或在春阳下静修。最粗的古核桃树,主干需几人才能合抱,而它们还在继续生长。皲裂的树皮,是时间抵不过生命的力量,被撑裂开来后留下的印记。时间对每一块树皮都雕琢得极为耐心和细致,每一刀都那么深刻。时间还会染色,每一寸苔色,都被精心涂抹,涂抹成岁月的样子。

树枝得了主干的启示,遗传了那份倔强,以对抗时间,对抗不测风云。遇到天灾或人祸,拐个弯,继续长,再遇到,再拐个弯,再长。每一个树瘤,都是与时间相撞的伤疤。时间不留情面,对古核桃树进行了无数次的阻挠和打磨。最终,不得不看着那些虬枝以舒适天然的姿势,蜿蜒着伸向天空,伸向太阳,去触探时空的深度和厚度。

古核桃树,是时间淬炼成的精灵。数百棵古核桃树,是数百只穿越时空抵达你我面前的精灵。

古核桃树下,有篱笆墙,有麦浪,有桃花,有对唱山歌的阿哥和阿妹。桃花跟着阿妹一起笑,不远处的阿哥也跟着笑。阿哥看着阿妹的脸,阿妹脸上有一丝粉红色的羞涩。

山歌不是每天都唱,但二月初八这天必定要来一场对歌。核桃树下,麦地边,山歌从泥土里“长”出来,天然质朴如泥土。对唱山歌,对的是风月,对的是生活。

十字口村的老人最懂麦子的律动,麦浪一浪接一浪涌向天边,十字口村的人一代接一代,顺着篱笆墙,沿着石板路,走出寨子,走向远方。也有厌倦了远方的人,回到这个有着古核桃树和篱笆墙的地方,休憩,终老。

篱笆墙外,不知名的紫粉色小花一开就是一山坡。它们春天来,秋天走。小花抬头看见千年古核桃树,没有艳羡之色,只把相遇的喜悦举得数寸之高,把春风摇得叮当作响。如果有一场春雨,它的欢愉还会更清脆些。它们一起在山坡上沐浴春风,怎么看都是一场跨越时间的相遇,怎么说都是一场修行了千年的缘分。

割倒了的玉米秆堆在麦地里,把时间的绿地毯撑开了几处,里面有个季节,是去年的秋。粮食和种子早就归集到农家粮柜里。春风吹来,种子又变成绿色的地毯铺在大地上。春天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又去,秋天也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又去。多少个春秋来来去去,最古老的那株核桃树也记不清了。

冥想台建在山顶的那个十字路口。石台顶部中心有一个十字形石礅。东来西往、走南闯北的人到此处,不着急往前走,而是坐在石礅上,闭上眼睛想一想。想一想下一步的方向,想一想下一段的行程。也有浮躁之人并未坐下冥想,只是在那里拍照。但世间喧闹,没人能轻易进入冥想。在十字路口,时间总是让你在某个节点、某个地方做出选择。一个人如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和道路,除了从冥想台得到暗示外,还需那春风和野花的诱导,还需那屈曲盘旋的古核桃树枝的指引。

还有那扇“时空之门”,或许也能给人一些启示。顺着林间栈道往上走,就可以到达十字口村的最高处,那里长着两棵树,树冠在高空搭接,形成一扇“门”。从“时空之门”往外看,我看见了过去的十字口,也看见了今天、明天的十字口:在乡村振兴的大潮中,十字口这个老寨子得了时间的惠顾,也得到了时间的馈赠,这些馈赠让这个老寨子的包浆越来越厚,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