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倚栏轩 > 好文 > 好文章 > 正文

散文优秀

2023/09/07好文章

倚栏轩精选6篇散文优秀供大家阅读与参考,如果大家喜欢散文优秀(精选6篇),记得收藏与分享哦。

老枣树

文/何晓东

老枣树,老家门前的一棵很老很老的树。

我的老家是个小村子,位置偏僻。近年来,村里的人们纷纷往外走,处处是倾颓的残垣,破旧的房屋,长满荒草的院落,似乎在静静地诉说那些喧嚣的过往。这棵老枣树就在我家老屋的门前,佝偻着腰,近乎匍匐地贴在地面上。每逢秋天,树上缀满了玲珑的小枣,然而它今年的春天却没能再次苏醒过来。也许它累了,该永久地歇息了。

老枣树是爷爷、奶奶一起栽种的,那个时候爷爷奶奶刚成婚,爷爷十四岁,奶奶十八岁。他们栽种这棵树就是希望早生贵子,延续香火。在那个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年代里,奶奶共生育了十个孩子,然而在无休止的颠沛流离、疾病、饥荒中,先后离世了八个,只剩下排行最小的父亲和姑姑。依稀记得幼年时的我,经常在温馨的晚上依偎着年过七旬的奶奶,靠着老枣树,静静地听她述说那些逝去的日子。奶奶说,她曾有个很乖巧的女儿,生病死了。"她都已经十四岁哩,快有这棵树高了。"她总重复着。奶奶说这些酸心事时,神情很淡然,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次次的丧子之痛无情地鞭笞在她的心上,她很无助,只能寄望于下一个孩子能平安的活着。正因如此,爷爷奶奶对孩子们无比爱护,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子孙满堂,然而两位老人在我四岁时先后离开了人世,没等到他们希冀的春天,而老枣树却依然年年开花,结果。

春天来了,老枣树依旧枝繁叶茂。当全村的人们都寄望于土里刨食时,父亲便带着全家人的希望,带着村里人异样的眼光开始了他的漂泊生活。父亲是个头脑很精明的人,他办了个建筑材料厂,他用农民最淳朴的情感盖起了很气派的小楼,却独独没有占用门口那片空地。父亲不愿伐掉那棵老枣树。每次从外地忙完回家,父亲都会搬个凳子坐在老枣树旁。一坐就是很长时间,态度很虔诚,很严肃。他说那是爷爷奶奶经常待的地方,看着老枣树就会想起爷爷奶奶对幸福的渴望,对子孙满堂的企盼。父亲总给我们买枣吃,却从不让我们到老枣树上摘。所以每逢秋天,当树上缀满玲珑般的小枣时,我们兄弟几个也只能看着眼馋。然而小孩子的心总是好奇的,我还是趁着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爬上树,摘了一粒枣吃,枣很甜、很甜。

甜美的童年总是很快,日子就在指缝间悄悄滑过。转眼间,我家已经离开村子好多年了。父亲老了,身体也不大如前了,也很少有机会回到老家里去了。但我每次回乡探望,父亲总叮嘱我看看老枣树。老枣树周围的空地上已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绚丽的花,似乎在竭力地吸引人们的注意。不远处,几株杨树已有合抱着那般粗了,树干挺拔笔直,叶子也非常的茂盛,在叶子的缝隙之间,阳光幽幽的映照在地上,留下一片片斑驳的碎片。而独有老枣树静静地躺着,一半在土里,一半在风中,不张扬,不宣泄。它弯曲似虬龙的躯干,一直低垂到地上。枝杈四面分开,像垂暮之年的老者,在默默地看着年华的流逝,任岁月的刻刀无情地镂刻着它粗糙的身体,肆意、疯狂,只有枝头的几片发黄的叶子,才证明了它生命的存在。

老枣树啊,如今我终于读懂了你,也理解了父亲不厌其烦的叮嘱。而当我抱着虔诚的心情来到你的眼前时,你却静静地"走"了,只留下虬龙般的枝干和弯曲的臂膀,你也许要告诉我,只有内心的安宁才是真正的平静,因为它更干净、更纯粹,更接近那个叫做灵魂的地方。

藏在棉衣里的爱

文/陈树庆

又到冬天,温度骤降,雨雪袭来。晚上天气预报说有股寒流要来,看来明天要添加厚点的衣服了。突然,乡下的母亲打来电话:"孩子的棉衣做好了,什么时候回来拿?"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万家灯火,心中涌起股股暖意。

俗话说"忙秋闲冬",而每年进入冬季,母亲却更忙碌了。找出针线筐,坐在炕上为我们缝制冬天的棉衣。手工缝制棉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需先量出衣服尺寸。母亲把我们姐弟叫到跟前,用尺量出我们衣服尺寸,再用报纸剪出棉衣的模型,将棉衣模型铺在布上,贴着边缘用粉笔在布上画下来。把裁剪好的布在炕上铺展平整,棉花薄薄的、均匀地铺在布上,再把棉衣的里子覆盖在上面,用密密实实的针线把边沿缝在一起,隔两寸宽再用针线引一道线,固定好棉衣里的棉花,最后缝合上袖子、领子。穿上母亲为我们缝制的棉衣,浑身暖和、舒适,而我的童年时代就是穿着母亲做的棉衣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天。

长大的我,作为女孩子有了爱美之心,因家境贫寒不能随心所欲,但朦胧的潜意识里想穿新棉衣。进入冬季,母亲从衣橱里拿出棉衣对我说:"天变冷了,穿上棉衣吧,别冻着。""我不穿,太难看了,人家都没有穿的。"当时的我丝毫没有体谅到母亲的感受,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母亲为了让我穿上新棉衣,在没有条件购买新面料的情况下,想出了没有办法的办法,把棉衣拆开,把棉衣外露的一面儿朝里,里面儿朝外,颜色虽有些粗糙花哨,比不上新的面料,但看上去也有七八成新。浆洗干净后,母亲晚上坐在灯下一针针地缝起来,窗外寒风阵阵,屋里长长的线在母亲的指间不停地穿梭。那些寒冷、清贫的日子,因为有了母亲的棉衣,我总穿得干净、暖和、舒适。

记不清哪年,冬天来临,母亲照例把我的棉衣做好,然后和我说,你该换棉衣了。我说不用了,已经在商店里购买了毛衣,母亲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再也没有说什么,就把棉衣叠好,放进了衣橱中。儿子降生后,母亲又开始给儿子做。此时,母亲已经眼睛昏花,手也不灵巧,有时还会用针扎到自己的手上,但做出的棉衣儿子穿上似乎很受用,胖嘟嘟的,母亲也乐此不彼,心里好像有了着落,每年冬天为她孩子的孩子缝制棉衣。

如今,我突然意识到,棉衣里面藏着的是浓浓的情、深深的爱。在寒冷的冬季,穿上母亲做的棉衣是福气,挡住了寒冷,留下了温暖。想起明天的寒流,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去了电话,告诉母亲,让母亲把我多年没有穿的棉衣拿出来我也要穿,听到电话那头,母亲开心的声音,暖暖的感觉在我心底涟漪一样荡漾开来。这个冬季,再次穿上母亲做的棉衣,会让我感觉心怀暖阳,冬日如春。

淡淡荠菜香

文/绿野春歌

想起故乡就不能不想起荠菜,想起母亲亲手做的荠菜饼,那清香的滋味至今还在心头萦绕,绵绵不绝……

我的故乡是位于松花江中游北岸的一个小城,那里属于典型的北方气候,春天从阳历四月开始,不会早也不会迟。四月下旬的时候小草冒出了细小的芽,田垄和沟边到处长满细细密密,分不清种类的植物,里面大概有徽菜、苋菜、蒿草等,不仔细看你不会注意这些已经发芽的小生命,但是你抬眼望去,会发现一片片淡淡的绿色贴在地面上,若隐若现,梦一样的感觉。四月也是荠菜生长的时候,沉睡了一冬天的土地退去了洁白的素衣,在春风里舒展身体,荠菜便在大地温暖的怀抱里发芽。荠菜生长的速度很快,一不留神就长成一片一片,像一朵朵翠绿的花朵儿,给沉默的土地涂染上清爽的绿意。

五月上旬是采摘荠菜的最佳时机,如果把握不好,可能几天下来,荠菜就长出一根颀长的茎,茎上分了很多岔,上面开满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那时候荠菜就老了,不能吃了。荠菜开花不能吃,但你可以想起这样的诗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原来真正的春天留驻在荠菜花开时啊。所以每逢荠菜长势正好的时候,我就欣喜地挎着篮子来到城郊,地头上到处是荠菜,一大片一大片,翠色欲滴,生机勃勃。我喜欢这样的时候,放眼望去,黑色的土地,洁白的云朵,朦胧的远山,田地上劳作的人们,构成了一幅恬淡温馨的画卷。我蹲在地上拿出小刀,左手收拢,把荠菜整个抓在手里,右手握刀,稍一用力,一颗肥硕的荠菜就落到了手心里。轻轻抖落荠菜根部的泥土,摘掉附在上面的枯叶,放在鼻翼下闻一闻荠菜的清香,嗅一嗅春天的味道,小心地把荠菜放进篮子里,一会功夫就收获了大半筐。

收工了,我把荠菜拿回家交给妈妈,妈妈把荠菜洗干净,放在菜板上剁得细细碎碎,把鸡蛋炒熟切碎,和好面醒一会儿。妈妈把荠菜末和炒鸡蛋放在一起搅拌,再加上油盐葱花儿等各种调料,然后用面包住馅儿做成馅饼,放在锅里烙,一会功夫一张张金灿灿的荠菜饼就出锅了。我拿起一张,轻轻掰成两半,里面鲜绿中掺杂金黄,颜色鲜艳,冒着热气,飘着清香。我迫不及待地大咬一口,瞬间齿颊生津,嘴里溢满了香甜。那时候这小小的荠菜饼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是人世间最好的美食。我坐在春天里享用着我的荠菜饼,阳光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脸颊,浑身上下被热乎乎地包裹着,宛如身在母亲温暖的怀抱,舒适惬意。

长大了,依然喜欢荠菜,每逢春季我都去挖荠菜,变着花样做成各种美食。有时候我用苞米面和盐一起搅拌,放在油锅里翻炒,炒成一个个黄绿相间的菜疙瘩,外酥里嫩,爽滑润口。有时候我把荠菜和土豆一起做成汤,甘美中有一股淡淡泥土的味道,香而不腻。或者把荠菜洗干净,蘸着炸好的鸡蛋酱,吃一口脆生生,满嘴清香。荠菜还可以炖排骨,包饺子,腌咸菜,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它就会变成各种美味,让人流连,馋涎欲滴。

离开故乡二十年了,于记忆中不绝的依然是荠菜。前几年每次春天回故乡我都要去挖荠菜,亲手做成各种花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父亲边看我们香甜地吃着,边给我们讲荠菜的故事,讲艰难岁月荠菜如何救了父亲的命,如何使父老乡亲度过那些饥饿的荒年。外甥和侄女们不屑于听这样的故事,倒是对荠菜极感兴趣,这些八零、九零后的孩子们从没吃过荠菜,吃了我做的排骨荠菜汤和荠菜馅儿饺子之后,都嚷着要去挖荠菜了,笑的母亲眼泪都流出来了。

以前就知道吃荠菜,不知道荠菜还有许多营养价值,通过看书和上网,了解了一些荠菜知识,说起来荠菜浑身都是宝。荠菜又名护生草、净肠草、地米菜、清明草,荠菜的药用价值在《本草纲目》中也有记载。荠菜中含有荠菜酸,能够缩短出血时的凝血时间,起到快速止血的作用。荠菜还有治疗高血压、降低血液和肝内胆固醇及甘油三酯含量,能治疗冻伤、消炎抗菌,具有预防胃癌及食道癌的作用。荠菜还有减肥、防治糖尿病干眼病以及夜盲症等作用,因此民间有"三月三,荠菜赛灵丹"之说。

如今的荠菜在田野乡村很难找寻了,怕是再也看不见"春风只在园西畔,荠菜花繁蝴蝶乱"的情景了,因为土地被大量施用除草剂,田间地头别说荠菜,甚至已经看不见太多杂草。荠菜已经走出寻常百姓家,成为饭店或宴会餐桌上一道名贵的山野菜。现在的荠菜也大多是大棚人工种植的,与自然生长的荠菜相比,失去了一些野生纯正的味道,也淡化了一些美好的回味。我只能去记忆中寻找我的荠菜了,那不仅仅是荠菜,它承载了我童年的幸福,少年的欢乐,青年的温馨,还有中年的回忆……

荠菜,我生命中浓重的一笔啊,你将伴我走过无数个白天和黑夜,在我的身体和血液中生长,繁茂,在灵魂深处生生不息……

梨花又开放

文/晓月

那天雨后,和同学相约去资兴白廊的桃花岛。大家说着三生三世桃花缘,或吟诵着文化牌上的诗歌,而我,心里漫天飞舞的却是那白如雪的梨花。终于,我停在了一株虬枝伸展的梨树前,望着树枝上轻摇的花瓣,眼眸瞬间湿润了。

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我出生在山高林密的街洞煤矿,蹒跚学步的时候患上小儿麻痹症,永远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我的父亲一直在供销科工作,天天跟着燃烧煤块的小火车运输煤炭。母亲是家属,总在矿山不停歇地打些零工,维持着家里的开销。那个年代,我们家是半边户,母亲和我们三兄妹都没有户口,没有计划的粮票、油票、布票、肉票,时至今日,妈妈还会笑我们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虽然生活拮据,居无定所,父母仍然坚定地把我们三兄妹都送进了矿里的子弟学校读书。

我读书应该算是有些天赋的,每每参加作文和数学比赛都能很轻松地夺得名次,因此拿了很多奖品。我也是个很调皮的孩子,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残疾,滑梭梭板,打纸板,甚至上课参与吵闹。老师们都喜欢我,说我反应灵敏接受能力强,但都恼怒我的顽劣和骄傲。有次数学比赛,李红生老师就坐在我旁边,盯着我做题。改卷时几个尖子生的分数都比我低,他纠结地摇头苦笑:"这次,你小子搞不好会拿第一名呢。"然而,批改到最后几张试卷,隔壁班的平儿超出我0.5分。平儿是一位不怎么吭声的女孩,个子特别小巧,眼睛里总透着倔强,她的勤奋和我的顽劣一样,是出了名的。可就是这位我认为毫无天分的女孩,用她的努力一次次战胜了我的"天赋".

进入初中,平儿和我同班,她说话惜字如金,笑容却很是灿烂,像风里缓缓盛开的梨花。一次说起那次数学比赛,她只是轻轻一笑:"我都快忘了。"于是我心里便惦记着要超越她。没想到那段"少年不时愁滋味"的日子,很快就被一个偶然粉碎。

那是一个日渐炎热的下午,放学回家,我在田埂上一瘸一拐地蹦跳着,哼着歌儿。身后却传来几声叹息:"造孽啊,这小孩读书蛮厉害,可惜是个瘸子,以后考起大学也不准去读……"

那个下午,我第一次没有按时回家,而是穿过田间小道,由另一条山路拐到我家附近的一处山洼。山洼里有一株很高大的梨树,虬枝伸展,平日里我最喜欢在梨树下嬉戏了。我有些木然地依着梨树坐了下来,有风,如雪的花瓣簌簌飘落。因为穷困,父母一直告诫我们:"好好读书,读书可以改变人生。"我不知道人生是什么,但明白考取大学就可以分配工作,过上自食其力的好日子。我突然绝望地发觉原来一切都已命中注定了——既然读书不能上大学,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梨树的前面是一丘小田,水面折射出来的夕阳的光芒晃得我眼睛发胀,我伸手揉眼,竟是一手的泪。我用衣袖抹去泪水,抬头看看给我带来无数童年欢乐的梨树,发现树上梨花几乎落尽,枝枝丫丫竟是那样的突兀难看。那个暑假,我莫名其妙地将我的暑假作业交给了倔强的平儿,她惊讶地看了我许久。

梨花,从那个下午起便在我的心里凋零了,一同凋零的还有我的憧憬和渴望。我自惭形秽地远离了平儿。

那年深秋,我家又搬家了,搬到了几里路外的一个废弃的农村学校。每天机械地上课下课,我的功课每况愈下,人却愈发地颓废了,老师大失所望。高中毕业,我待业在家,沉寂在父母忧虑的叹息声中。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曾家湾山洼的那株梨树,二十多年来我再也不曾去过,那如雪的花瓣和倔强的平儿,却时常会漫不经心地浮现出来,让我暗自喟叹。待业的沉寂终究激发了我的倔强,逼迫我走出了人生低谷。

桃花岛天蓝水碧,鸟语花香,人流如织。一棵似曾相识的梨树孑然而立,虬枝伸展,花瓣如雪。我伫立良久,沉吟间手机突然颤动,屏幕上的一行字让我惊喜:"我是平儿。"

风前香软,梨花绽放,泪水汹涌而来。

梨花,我魂牵梦绕的梨花啊……

修缮老屋

文/竹林逸士

今年清明节回乡的时候,我对母亲说,找人把房子修缮一下吧,住着也方便一些。母亲说:"去哪里找人?寨子上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很难请人;再说,你们又不回来住,何必花那冤枉钱!"

最近这几年我回老家,都是在县城住宾馆。老家并非无屋可住,老房子空着,只是,久无人居的屋子,打开房间一股霉味,要清扫屋子,铺床叠被,折腾半天,停留时间不长,走的时候又要收拾,颇为麻烦;再说,老家自来水时有时无,水压不足,没有装热水器,洗浴也颇为不便。还有,县城里的几个同学也怂恿我在城里住,说是方便,他们也好陪我——于是,从小居住的老屋,于我连客栈也不如了!

年初母亲说要回老家生活,当时我很诧异,母亲到贵阳生活已几年,怎么突然想到要回去?我问母亲缘由,母亲说,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莫非扔在那儿就不管了?房子长期没人住,坏得快,要回去把它管起来。我说,老家一屋空空,回去吃的东西都没有,再说,周围邻居也没几个人,冷冷清清地,回去干嘛呢?我和弟弟苦劝半天,母亲却执意要回去。我知道,在母亲的心里,她的家在乡下,那幢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承载着她太多的记忆,特别是厢房,是在她与父亲手上修建的,浸染着她的心血,对老屋的感情,让她无法割舍!

对于母亲要回去生活的想法,以往我很不理解,还多次与母亲争执——慢慢地,也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与生活方式,别人认为好的,未必就适合自己。母亲要回去,就由着她吧,她感觉在哪里生活自在,就让她在哪里生活;所谓的孝,除了子女对父母尽心奉养外,还有就是顺从,尊重老人的意愿,给老人选择生活的权利。

母亲离开生活了几年的贵阳,重回乡下去住,自然让我多了些牵挂,还有就是担心,毕竟,现在乡村空巢化严重,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些老弱病残之辈;我家所在的房子,上下几排也没几户人家常年有人,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如何是好?心里担心着,平时给母亲打电话问候,母亲却满不在意的样子,说在家中也没什么事,寨子上邻里间到处走动,轻闲自在。

对老家的房子,我虽然也有很深的感情,母亲到贵阳生活,无人居住期间,我托在家的邻居照看,如有房屋漏雨、破损的情况,也花钱请人简单地作些维修;但潜意识里,我也知道,今后我要回乡去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花较多资金去维修改造似乎没有必要,只需维持原貌即可。

曾经有个在贵阳工作的同乡劝我,老家的房子一定要留着,好歹回乡去有个落脚处。当年他父母过世后,老家的房子空着,时间一长,一派萧条破败之景,他就把它卖了;结果现在回去,尽管也有寨子上的邻居邀请到家里坐坐,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家,自己的房子没了,就成了无根之萍,徒然惆怅,现在悔之晚矣!

对同乡说的话,我不以为意,人生如过客,什么东西会长久属于我们呢?天地不过是万物之逆旅,光阴如百代之过客,"万里长城今尤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何况区区乡下一幢房屋。不过,他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老屋在,对故乡毕竟还有一点念想;如果记忆中的陈迹都没有了,那故乡还成其为故乡吗?

不管怎么说,母亲在乡下住,我得为她把生活环境弄好。清明节回去,我请简学、华西两位表弟帮忙,托他们二人请人给我把老屋修缮一下。母亲嫌以往住的老屋最里边的屋子太偏,现在住厢房楼上我以前住的房间,我给表弟说,老人上下楼梯不方便,也不安全,最好给楼梯加装扶栏;以前我安排修的洗浴间还没有完工,自来水的水压不够,可以加增压泵,请人把它完善,加装个热水器,洗浴方便;还有,以前的柴房现已空置不用,干脆把它弄成一间客房,今后我回去就在家里住,也可与周围在家的邻居交流一下……

我回到贵阳,两位表弟风风火火给我张罗,特别是华西表弟,跑上跑下,到处请人,到市场去摸行情,买材料,不时打电话给我,说进展情况,包括如何与别人反复谈工钱,细致入微,他说担心花了钱办不好事不好给我交待……我给他说,按照当地的行情该怎么支付就怎么付钱给别人,千万别在工钱上苛刻了人,要别人作退让。我离乡多年,于故乡毫无作为,如果家里的事劳烦乡邻,还在工钱上与别人斤斤计较,那我良心何在?表弟说,从下边公路运送砂石到我家中,虽然只有一百多米距离,可因为有一小段路是台阶,只有人工背运,队里的一个嫂子想承揽这活路做,约三点五方的砂石,就按三方的工钱计,如何?我说,该多少就多少吧,那是个力气活,别与别人计较工钱。

清明节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不少妇女在田间劳作,包括很多老人,她们在采摘茶叶。这些年县里大力发展产业,我所在的村子很多良田沃土都栽种上茶叶,经过几年培养,已逐步能采摘,还有人在村里办起茶叶加工厂。老人妇女采摘茶青论斤卖与加工厂,赚取一点工钱,动作麻利的每天能挣两百块的样子,低的也就几十块,不过聊胜于无,好歹有点收益。现在乡村的生活条件比以前确实大为改观,公路村村通,硬化路组组通,自来水也有了……,但是,乡村空巢化的现象并未得到根本扭转!年轻人依然纷纷外出打工,甚至于不少人已在外购房安家,流出去的人多,回乡的人少,偌大的村庄,常是十户人家只有三两家有人在家的样子,乡村的根在哪里?魂在哪里?未来何去何从?

传统小农经济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七零八落,耕田种地已不能养活自己,外出打工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曾经有一个在贵阳打工的同乡给我说,在家种一年地,还不如在贵阳打工一两个月的收入多!可打工未必就是坦途,找不到活干,干了活拿不到工钱,这是打工者常遇到的情况;更有被人设局拉去承包所谓的工程,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这两年常有乡人托我帮忙找点活干,说现在受经济大环境影响,打工卖力气也不好找地方——面对同乡的请托,有心无力的我,只有满腔的内疚和深深的叹息!乡村产业发展还在摸索,如何让村里的年轻人留得住,有事做,有业创,重铸乡村的根与魂,乡村振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修缮老屋想要承揽砂石背运这活计的嫂子已经六十多岁,几个儿子都在外打工,按理,这年纪只适宜干些轻便的活路,可为了挣几百块的工钱,她愿付出一身的汗水与力气——我虽然吩咐表弟及时足额支付别人的工钱,可我的内心依然惴惴不安,什么时候能让乡村的老人老有所养,不再为生活劳碌?我希望这个梦境能早日实现!

由于父亲去世后母亲到贵阳与我们兄弟一起生活,最近这五六年我很少回乡,偶尔回去,在老屋里也不过是短暂地停留;与村寨邻居见面,也是寒暄一两句而已,于故乡是越来越陌生。我也想与乡人多作交流,找回儿时邻里间的亲昵,可我时间有限,再说,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儿时伙伴,现在他们在我的面前有的只是客气,把我当成城里去的客人,有一种无形的隔膜,时光不会回转,再也找不着童年时的感觉啦!

年初母亲回去的时候话说得非常决然,说此次回去就在老家生活,哪儿也不会再去!可经过几个月的乡村生活,在我托表弟将老屋修缮完毕之际,弟弟打电话与她,表达请她到贵阳一起生活的意愿后,母亲的思想出现了动摇,经过再三考虑,答应再来贵阳,于端午节后成行。

故土难离,亲情难舍,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母亲只有选择漂泊!那修缮一新的老屋也只有再次任它空着,故园寂寂,时光啦,已然回不到过去!

带着村庄上路

文/卢年初

我那时以为这一生大概只会做一件事儿:离开村庄。

我并非在村庄里过得不愉快,那里的水土很适合我,只不过村里人都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把离开村庄当作出息,我只能有出息点。我选择一个夏天离开,那是一个炎热的晌午,人们都在打瞌睡,我神不知鬼不觉走了,不要让他们以为我有什么留恋,以为我带走了村庄的什么东西,我走得要有出息,能留给他们的全留给他们。

后来我发现我是自欺欺人,路上累了歇脚的时候,把行囊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整个村庄。我很羞愧,我曾想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把它们抖掉,但人生这段漫长的路上,想要的东西还未得到时,相对的东西你也还无法舍弃。在县城读书,我不能舍弃我的贫穷。在寄宿的同学里,我的伙食比许多人都要差,一般我只买个小菜,另外吃自己带的家乡菜:咸鱼、坛坛菜、鮓辣椒。这几道菜都是干的,耐放,很拌饭。肚子饿了,就用炒米茶充饥。炒米茶是母亲亲手做的,先炒米,炒黄豆,炒芝麻,炒熟后,用石磨磨成粉,只要用开水一冲,加点红糖,很香。在我陶醉母亲说的营养时,喝着麦乳精的同学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在省城读书,我以为离村庄越来越远了,我又无法摆脱家乡话的困扰。我既说不好普通话,也说不好省城的方言。说普通话边音和鼻音、卷舌音和非卷舌音分不清;说省城话,走在大街小巷,别人一听,都嗤之以鼻。我为企图抬高自己装腔作势而难受。我开始很少说话,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上品位地交谈,只有上厕所时,会冷不丁骂出一句家乡的脏话。在机关里办公,我摆脱不了家乡老土的作派。走路还没学会挺胸亮脖子,说话还没学会慢条斯理,办事还没学会大刀阔斧,我常常怀疑同事是不是私下里议论我是个乡巴佬。老乡来后,我打肿脸充胖子招待他们,我怕他们说我小气,说我忘恩负义,我瞧不惯他们的心眼儿,同时看到他们就像看到自己,我为此忧戚:难道真的就抛不开村庄了吗?

在我尽力掩藏村庄时,村庄却如影子一样照看我,照看着像我一样许多从村庄出来的人。我毕业后被安排到这座城市,得感谢利叔。利叔是我同村人,出来许多年了,混出了一点名堂,他常常为帮不了村庄而揪心,给我办事他找到了寄托,他说他不是在帮我,只是给村庄办了点事。在城里我单身了许久,和乡下女子相处惯了,和城里的姑娘总有点格格不入。后来我遇到一个叫莲的女子,她的一切都具有村庄的风韵,她不在乎我的家底,却看上了农家孩子的勤劳和朴实,接受她的爱情,我知道又等于接受了村庄的一笔恩惠。我开始懂得,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人,永远都是村庄的骄傲,也永远都是村庄的累赘;我们把她的善良播撒,也把她的丑陋翻新。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把村庄像糖一样含在嘴里,稍不留神,香甜就脱口而出。我走到哪里,村庄都扑面而来。村庄的竹器、村庄的粮食、村庄的花卉,全都进了城,我感到这一切似乎都是跟着我进城的,这种感觉很亲切,很暖和,也很自得。我们这些从村庄出来的人,常常在一起聚会,在街道、在集市、在公园旁若无人地侃起村庄,就好像是在村庄的某块田亩说话,高昂铿锵。当人微言轻时,我们害怕提到村庄,从而增加人们的歧视;当功名趋盛时,又总期待他人提到村庄,让人知道我们付出怎样的努力;当我们贫穷,老把村庄当作羞涩;当我们富有,又拿村庄来调味,我们永远在把村庄当作铺垫,当作背景。

总感觉对村庄有所亏欠,总是不想爽爽快快承认,终于有一天,我的灵魂在不断地拷问中,把名利修炼成淡、成轻,这时,我的村庄才真实地凸现出来。走吧,回吧,从村庄出来的人,常常有愿望回一趟村庄,回一趟家,干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干。村庄最初不认识我们,但等我们一开口,就知道我们是谁了,在这块土地上,我们毕竟赤身裸体地摸爬过,村庄还残留着我们的呼吸。其实正是我们想再次缩短和村庄的距离时,村庄似乎在一点点远去,村庄的风物,村人的思维,常让我们寡言少语,我们走进亲近,又走近了陌生。我们对村庄难以有什么回报,在那里久久徘徊,似乎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是因为过去我们带走太多,所以总认为取之不尽。我们走的时候,不是带走一把铁锹,一把斧子,那些东西对我们没有用,我们带走的是别的东西,尽管两手空空,带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这似乎只有我更知道,而我又只有独自在夜晚书写文字时才真正知道。

而我那时疏忽了的是,我的文字又把村庄打扰了,我这后半生还有最大的一个愿望要实现,那就是什么时候,要让村庄打个盹儿,我要带着它去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