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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无法斑驳的时光

作者: 飘ping2012/05/24散文随笔

矮墙上的扶芳藤在葱茏的绿色中开出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我顺着它攀援的方向,看见一株蓊郁的七里香孤寂而清幽地伫立在时光的一隅,带着些微的隐忍和点点苍茫。

记忆开始铺排,我竟不知道这株七里香是什么时候种植的,原来葱茂的香樟去了哪里?也许是父亲对花花草草太偏爱,诸如银杏、香桂、苦槠、翠柏,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都在我的庭院里以它们静寂的姿势生长着繁茂着,并泛着各自的朗润和季节的清香。初见七里香,仿佛前世,它圆润的叶,浓郁的绿,待放的花苞,以及它名字里悠长绵密的香,都慢慢幻化成那一刻鲜有的清宁。

好久恍不过神来,凝神看,连同不远处的老井和长满青苔的井沿。我已经忘记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细细地端详我老屋的庭院了,七里香,老井,还有老屋颓败的墙,褪色的瓦,锈迹横生的窗棂,它们都和我那年少的时光一起开始斑驳了吗?

五月的风微醺,淡淡地飘过花香和清新泥土的气息,一个人伫立,有些孤寂,却也是少有的清闲,我不知道眼前这些景色是不是已经掩埋了所有的往事,当我目光再次邂逅那株七里香,我看见了我青葱的岁月,也看见了那岁月里我钟爱的紫色单车、一张一张轻盈的笑脸,还有那棵香樟树底下一块被磨得平滑而光亮的巨石,以及上面端坐的少女:读书,写字,嬉闹,发呆,憧憬。

这一切,那么清晰。

我有些心酸。那些年,包括飞扬的单车,肆意的笑脸,爬满扶芳的墙,磨得铮亮铮亮的巨石,它们曾经与我都如此亲近,多年之后,它们却只是那么寂寂地躺在我的记忆里,不再重来。

现在,眼前,仿佛只有这株七里香。

七里香。待放的花苞。我在它们的幽香里有了一场宛若前世今生的寻找。

老屋。阁楼。岁月的尘霜。

马头墙和天井、厅堂一起在我的脑海里有着深深的古意,站在老屋前,门楣上“钟灵毓秀”四个繁体字带着旧年的光阴立刻扑面而来,或者我看不懂那些或花草或动物雕刻而成图案蕴涵的深意,但天井的上方是明朗洁净的天空,抬头望去,盈满了宁静安和,也浸染着寂寞。

我喜欢把那烟火的笑声放置于身后,然后独自走上老屋木制的阁楼。穿过天井和厅堂,长长的过道在阴暗的光线里挟裹着苍桑和清凉迎上来,连同雕着龙凤门窗的五间厢房、漆痕斑驳的铁锁都突然有了陌生的感觉,我甚至突然想不起我曾经多少次在这条通往阁楼的过道里一个人静坐,或者看一本厚厚的书,或者背一些单词记一些语法,或者和邻家婶婶细细地说少女的心事。眼前有些阴暗,有近乎腐朽的潮湿,有带着古老尘埃的气息,那一切不久前还那么鲜活的时光,离我远了吗?

依旧是那木制的楼梯,很陡,很窄,年小时候总觉得老屋的楼梯很高很高,楼梯顶端雕花的窗格也特别神秘,现在,我一边登楼一边抬头,明明灭灭的光线透过陈旧的窗格照射进来,它早已经染上了岁月的尘霜了,连脚步声也开始空洞起来,无人居住,刹那间已经是几百年的沧桑。

父亲一定也和我一样舍不得这老屋和阁楼的,要不他不会对这古老的屋子修修补补,我在楼上中间厢房里住过几年,至今父亲还保持着我搬出去住时候的模样。现在,我就在它门前。站定,凝神,看,有多熟悉?甚至是我曾经睡过的那祖传的旧时雕龙附凤的木床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在床前站定,看空空的床架,看开始腐朽的床板,看床沿依旧清晰的雕刻,突然有了前世今生的感觉,我挣大了眼睛,仿佛看等待了千年的恋人,一切开始恍惚起来:粉色的碎花被褥,轻柔的纯白沙帐,床前临窗放置的红木书桌,一叠一叠的书本,以及桌前认真看书的少女。一切分明都在是不是?木床,桌子,斜斜放置的书,还有我。我以为是时光的错乱。

这一刻,我是寻梦的人

我拿起一本书,轻轻弹去尘埃,那也是岁月的尘霜?那岁月已远?可是一切如此亲近,是我无法斑驳的时光。

边房很偏僻,在老屋的东边,那有石雕垂带踏垛的台阶上,一步就是一千年。

我好象一直没有这样安然地行走过,边房里是旧式的灶台,祖母总是在那里一边烧菜做饭一边呼唤,那时候才多大呢?听到叫声早已经饿了馋了,哪里还会一步一个台阶走下去,三个台阶一起来吧,蹦下去的,还有我们飞扬跋扈的笑声。

厅堂有些严肃,包括那固定的屏门、条石的阶沿和卵石铺成的甬道都让我无法亲近,我喜欢站在边房的小天井旁,抬头看上方清朗的天空,低眉看水里的睡莲,和那几尾游来游去的小鱼。

小鱼哪里去了?睡莲哪里去了?青砖砌成的精致的围栏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是断壁残垣了?它那么苍凉那么绝望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生机,青苔到处都是,肆意地掩埋了往日所有的精彩。近五个平方的水池早已经干涸,露出大块大块裂痕丛生的条石。我实在想不起来,我离开的那年,那一池的睡莲是怎样的?记忆里,它在澄澈的水里一直那么安静,我也一直安静地看,初伸展的叶,缓缓打开花苞,夏天来的时候纵情地绽放,秋风瑟瑟吹来,它又变成一茎一茎残荷,仿佛一阕一阕来不及写完的瘦词。那几尾小鱼是它最忠实的伙伴,无论是初绽放还是最后的凋零,它们一直陪伴在它的身边。

有些心酸。我终究看不见印记里睡莲柔静的样子了,包括清澈的水,调皮的小鱼,和睡莲底下几棵随意的水草。残败的墙,颓靡的天井,透着浅浅的疏落的光影,我的眼前,我闻得到岁月的腐朽的味道,我看得见空气的冷寂的颜色,回过头来,我却再也寻不到祖父慈祥的模样,是多久以前呢?他就那样在天井边坐着,一张摇椅,一杯浓茶,一副老花镜,一本泛黄的古书。

眼睛开始潮湿。朦胧里,灶台的火开始燃起,烟火的雾气开始氤氲,祖母娴熟地张罗着我们的晚餐,祖父坐在摇椅上,不去理会她的絮絮叨叨,自顾自沉溺在书里,斜阳透过天井安静地印在睡莲上,我站在天井边,手扶栏杆,凝神看着,倾心接近着,内心充满了愉悦。

这些时光啊,就这样在我目光抵达的瞬间苍莽奔来,我的天井,我的老屋的边房,这一刻,虽然已经无可避免地旧去老去,却依旧和我这般自然坦诚相见了,一如天玄地黄。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相信这句话,譬如七里香、睡莲,譬如我的阁楼和我的天井,多年以前,我们是怎样的亲近和倾心呢?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就这样相遇了,这场相遇,是多少年后的久别重逢?是多少次心里梦里的萦绕,和泪飞如雨?

无论我曾经走过多远,我的老屋啊,你一定不知道,你一直是我无法斑驳的时光,包括你老去,你旧了容颜,和你走过了沧海桑田,我记得,我会记得。

我打开老屋的侧门,站着,只站着。

我喜欢这样站着,看眼前的风景,邻家青砖的围墙上爬满了粉的、红的、白的蔷薇,有白茅草正发了疯一样地生长。这一刻,花事如此热闹,而我却如此安静,我安静地翻腾着过去的影象,追忆着那些久远的时光。

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