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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指纹

作者: 田大安2010/11/24短篇小说

尸体是在河边的树林里被发现的。河就是那条贯穿骡马镇并将整个小镇一分为二的古山河。那天是星期一,早上,我和联防队员黄鸣在镇派出所值班,我像往常一样在用一只电水壶烧水,电话铃突然急迫地响了起来。电话是一个中年男子打来的。他的声音显得十分慌张,他说:“你们快来吧,有人被杀了。”在问清地点和基本情况以后,我就跟黄鸣连忙赶往现场。接到报警电话时,我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挂钟,是早上八点差几分钟的样子。因为,所里唯一的警车送赵所长去县城开会去了,我和黄鸣只能靠骑自行车前往现场。当我和黄鸣将自行车从后面车棚推出来的时候,我听到镇中心的喇叭里整点报时的声音。从派出所骑车赶到古山河十里墩,我们用了大概二十分钟。

到达现场以后,我发觉有许多村民在围观,现场已经受到严重破坏,周围一遍狼迹。据报案的那个叫朱建民的农民讲,他是第一个发现女尸的。当时女尸仰面躺在地上,上衣被撩起,两只乳房裸露在外,裤子也被拉扯到脚踝,缠在脚上。是他和后来的几个农民为了遮羞才将她的衣服拉起来的。农民的好心办了坏事,他们破坏了原始的现场。围观者纷纷猜测,说是奸杀。我粗略地勘察了一下现场,在女尸的下身确实发现了一些精斑。在看清死者的脸庞以后,我不免大吃一惊:死者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子,正是人称“小镇蝴蝶”的春红美容院的老板马雁红。我急忙给远在县城的赵所长打电话,将事情简单地跟他通报了一下,让他赶快请求县公安局委派专门负责勘察和鉴定的人员火速赶往现场。然后,我就说服那些围观的群众退后,并画出了一个隔离区。

县里的刑侦人员到来以后,在尸体四周进行了仔细的勘察,“咔嚓”、“咔嚓”拍了不少照片,并提取了最为直接的证据——那些精斑。从尸体的勘察结果看来,死者是因为脖子被勒后窒息所致,死者右手的小拇指也出现了严重的骨折,胸部也有明显的挠痕。在尸体所躺的地方,也出现了蹬踏的痕迹,地面出现了几条沟痕,一些野草被连根拔起。虽然,一只鞋已经脱落,但那一定是在因为蹬踏所致。死者紧握的右手紧紧地抓握着,在费尽力气瓣开她的手指以后,发现还抓着一枚黑色的纽扣。显然,是从凶犯的身上遗留下来的。在现场的勘测完成以后,尸体被运往殡仪馆,作暂时的保存。

县公安局领导对这起恶性的奸杀事件十分重视,当晚局长本人当晚便从县城赶到骡马镇,在我们派出所开了一个案件侦破的动员会,并对侦破工作做了简单的部署。所谓的动员会,其实也基本上算是一次案情分析会。和围观的农民们的见解一样,我们也初步认定这起恶性事件很可能是一起奸杀案。至于案犯为什么要在将马雁红强奸以后,还要杀害她,这成为我们那次会议讨论的重点。当然,也有人说马雁红是在被杀害以后才受到奸污的——奸尸,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一个女子还不至于惹起仇杀。这种意见的疑点在于:案犯为什么要杀害她?并且马雁红为什么会出现在夜晚人迹罕至的古山河畔?河岸上是一遍茂密的树林。从现场勘察的结果看来,马雁红在受到伤害时进行了顽强地反抗。问题在于,马雁红最后的反抗会给侵犯者带来外伤吗?在我们随后展开的侦探中,一些青壮男子身上所出现的伤痕成为我们重点问寻的对象。

由骡马镇派出所所长赵长国担任组长,我们迅速成立了侦破这起恶性案件的专案组,为了我们派出所人员的工作,县里还委派了两名从县城来的警察参与我们的工作。死者紧紧抓握在手中的那枚钮扣成为案件的重要线索,如果能够找到那枚钮扣的主人,再通过提取精液进行比对,就可以准确认定凶手的罪行。于是,寻找遗落那枚钮扣的主人,成为我们专案小组的重要任务。鉴于对地头工作的熟悉,我成为了整个侦破小组的骨干。整个骡马镇年龄在十八周岁至四十五周岁的青壮年男子都成为嫌疑的对象。但是,案犯未必就是骡马镇辖区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乡镇的人,这样就为我们的调查增加了很大的难度。但是,我们只能由近及远的方法,首先从骡马镇辖区内入手。

死者身上没有遗留下来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在她的上衣口袋里,找出二百来块钱。是否,被害者生前是否携带值钱的物品?这也成为一个疑问。如果,受害者在前往出事地点以前,没有携带贵重物品,则就可以排除杀人者见财起意的这种可能性。综合看来,无论是因色起意还是因财起意,我们认定,马雁红能够在夜晚出现在那偏僻的河岸,一定是一个她认识的人将她约到那里的。为此,我们首先从调查马雁红认识的人入手。

被害人马雁红开设的那家美容院,在骡马镇也算是赫赫有名,平时出入店里的顾客也比较多。她接触人员也显得比较纷杂。作为骡马镇的一名普通的派出所民警,我无疑也曾多次到过她们店里理发。据我了解,这个马雁红比较活络,能说会道的,每回见到我走进店里,她都会坚持自己给我理发,并一再推脱不收我的钱。我不像一些那些额外临时聘用联防队员那样,喜欢打着警察的幌子,到处揩老百姓的油水,我总是坚持要给钱。并对她说:“你不收钱,我下次就不到你店里来理了。”这样,马雁红才收下我的钱,但每次都给我十分优惠的价格,还对我格外地用功,别人一般只需十分钟理完的发,她总是会给我摆弄二十多分钟。虽然,我和马雁红相互认识,但也仅仅是相互认识而已,谈不上有多么深入地了解。毕竟人家一个姑娘家,我也是一名警察,不可能存在过密的交往。也就是那种在街上见到以后点个头的关系,从没有过任何深入地交往。所以,对于她究竟与那些人交往频繁、关系亲密,我也毫不知悉。

在马雁红出事以后,她在镇中心的那家“春红美发店”也就整天关着门,原先在店里帮忙的两个女孩子余洁和吴燕也都各自回家。

那天,我和县城里的那两名刑侦警察一起找到其中的一个叫余洁的店员家里。余洁家住在马雁红的邻村,是马雁红初中时期一个同学的妹妹,余洁到春红理发店跟马雁红当学徒已经快一年了,平时负责给客人洗头和做头部按摩。据余洁讲,在老板马雁红在出事前,她确实显得有些诡秘。“在过去的一年时间,先后有三、四个男人追求过马姐。”余洁说。余洁的话也得到了另一名店员吴燕的证实。

“都是那些人在追求她呢?”我问道。

“有一个是她高中时的同学,现在住在县城里,好像在银行里工作。经常在周末开摩托车往骡马镇跑,具体他叫什么名字,马姐也从来没跟我们讲过。有一次,我们店里的一个姐妹还拿他跟马姐开个玩笑,不想,马姐一脸阴沉。后来,我们也就不再谈论这些。”

“那个男人,如果你见了面能认出他来吗?”我们调查小组的一个队员问道。

“当然能,”余洁说道,“他长得高大英俊,有一米八零的个头,还戴着一副眼睛。”

“其他还有哪些人与她保持相对密切的交往?”我问道。

“还有的,就是几个经常到我们店来理发或者窜门的,不过马姐都是爱理不理的。”余洁说道,“街东头那个家里磨豆腐的诨名叫‘恶龙’的,也常来纠缠马姐。”

“在你们老板出事前一天,你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吗?”我问道。

“没有,那天晚上,虽然是星期天我们还是按正常时间关门。还是马姐亲自锁的门。她锁门时,我还看到她有说有笑地,还说她第二天会去县城,要我们早点上班。”

“你们晚上通常什么时候关门?”

“晚上7点,不过有时早点,有时晚点,关键要看有没有客人到店里来。”

“……她没有说去县城做什么吗?”

“是去进一些洗发用品。每次都是她去县城购买的。”余洁说道。

在对余洁进行走访以后,我们又走访了其它几名店员,她们同样也没有提供任何更有价值的线索。于是,我们决定深入调查那位县城的银行职员和骡马镇东首那家豆腐店老板的儿子。

我们带着余洁在县城的各个银行的营业部搜寻,在余洁的协助下,我们在案发后的第三天就找到了那名在县城某营业部上班的青年男子。在银行的柜台前,那个男子正抓着一叠钞票在数,余洁向我们指了指,说就是他。于是,我们找到了这家营业部的经理,我向他出示了我的警官证,并说明我们的来意。然后,那位营业经理叫出了那为叫“高强”的青年男子。

高强一见到我们就显得十分惊慌。我说道:“你也许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地找到你吧?”

他显得木愣愣的,只是一个劲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的一个刑警冲他微微一笑:“你倒问我们干什么?我问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前天晚上你去了哪里?”我厉声问道。

我的问话使高强身体一颤,他口中轻轻地嘀咕道:“……她真报了案?!”

“你不要心存侥幸,赶快招来吧,我们掌握充分的证据。”另一个刑侦队员说道。

“我招供,我招供,”看到自己难以抵赖,高强马上败下阵来。

我觉得在银行里也不是审讯的地方,便向另外两名队员挥了一下手:“我们把他带回去。”

然后,高强被我们带到了一个县公安局的一个隐蔽的房间里。为了突破他的心理防线,我们采取了以退为攻的战术,我和另外两名刑警只是以威严的目光望着他。他被我们的目光烧灼了,从我们的架势里感到有些惊慌。

“你交代吧,”在沉默一会儿以后,我突然转换了面部的表情,以尽量温煦的目光看着他。

“是我强奸了她,”高强低下头,神情显得十分沮丧,“但是,我和她已经谈了很长时间的恋爱了呀!”

“……谈再长时间的恋爱,你也不能强奸她。”我们中一个叫王一民的刑警队员冲他吼道。“那你为什么要杀害她?”我也连忙厉声问道。

“……杀……杀……杀害她?”高强突然惊异地抬起头,怔忪地望着我,口中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她死啦?”

“是你把她强奸以后,又将她杀害的。”另一位刑警说道,“我们提取了你的精液,你不要想抵赖。”

“我没有杀她呀。”高强惊恐地尖叫道。

“你没有杀害她?我们从现场勘察的结果表明,杀害她和强奸她的是同一个人。”

“……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高强激烈的申辩道。

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肩膀,轻声地说道:“……男子汉敢做敢当……”

高强突然地抽泣起来,口中不断地说道:“……我知道,我不该强奸她……”。我们静静地看着他,在抽泣了几分钟以后,高强突然将脑袋抬起,以置疑的目光看着我们,说道:“……可是,在我强奸她的时候,她随说会报案,但她的反抗并不激烈呀。我以为那只是她作为女人家故意装作的羞涩而已。”

“……能够清洗自己罪孽的,就是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罪行。”我说道。

“你把那天的详细经过给我们讲出来,不准遮掩,不准篡改。”刑警王一民说道。

“我是在星期天下班以后,驾驶摩托车去骡马镇的。我和马雁红是高中同学,真正谈恋爱确实在高考落榜以后,我们在学校时后就认识,只是那时我们从来也没有说过什么话,我们虽在同一个年级但不是一个班。上学时,她就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是从一个同学口中得知她家在骡马镇的,后来,我就常去骡马镇找她。我那时也不知道她家的具体地址,我在骡马镇也向人打听过,但是,镇上并没有知道马雁红,我想那她家可能不住在镇上,而是在镇所辖的乡下。我也曾在休息日,时常开着摩托车在骡马镇的乡下和镇子上转悠,希望能撞见她。但是,有大半年时间,我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我也曾想她是否会去外地打工呢?正当我想放弃的时候,一次偶然去骡马镇看到了那家“春红”美发馆,我朝里一瞅,却意外地发现了马雁红的身影。然后,我就常在空闲的时候,驾驶摩托车从县城来找她。她一开始是拒绝我的,但是我一直没有死心,后来,我发觉她好像还是愿意与我保持接触的。我们以前也有过两次约会,那时她已经让我抓她的手了。可是,我确实不应该在不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与她发生性关系。”高强说到这,抬起头看了看我们。我便向他作了一个手势,让他继续。于是,高强说道:“我是在她的理发店打烊以后在她回家的路上等她的,我约她到河边走走,她也没有拒绝。我们在河边大概边走边聊了有半个小时……”

“你们都聊小些什么?”刑警王一民好奇地问道。

“也就是乱七八糟的,各自工作和生活方面的事情。……后来,我们就在河边一个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也就是在坐下来以后,我才产生那种冲动。我起先将手臂拢着的脖子,她也没有反抗,后来我就逐渐深入了。当我褪她裤子的时候,她才明显地进行反抗,并说如果我那样的话,她就报警。我当时只把那当成了气话,于是就没有理会她……”

“……你就这样把他强奸了?”我问道,同时,我将马雁红被害现场的照片递给了他。他在接过照片后,浑身颤栗。

我说道:“她被害时,下身赤裸着,裤子只缠在了脚踝。她的一只手指出现了骨折,身上也明显有挠痕。你还仅仅以为她只是为了吓唬你一下?”

我的话使高强惊战战地望着我,说道:“不可能,我绝对没有让她受到身体上的伤害,除了她的下身。”

“你也许太忘情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你的感官也许被扭曲了,你注意不到对别人的伤害。”王一民说道。

“……她绝对不会死的,”高强惊异地抬头望着我们,急切的解释道,“事后,她还一直低声抽泣,我还要送她回家的,但是,她真的生气了。虽然,我一再坚持,她也总是催促我滚。”

“这么说,你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当然,我想她也不会自杀。”高强说。

“自杀,一个姑娘家也不会将自己弄得那样难堪的。”王一民说道。

“……我和她僵持了很久,然后,我才离开的。那时,她大声地驱逐我。我离开时,我也看到她起身开始走路。”

高强的话使我沉思起来,我望了王一民一眼,说道:“……也许这是一个连环强奸案。”王一民陷入遐想。我转过脸来,对高强说道:“你小子再仔细看一下照片,哪个地方是你强奸马雁红的地方吗?”

“那天天色比较黑,照片上看不出多少分别,四周又都是树林。”高强将整张脸贴在照片上,仔细地看了一会。

“如果,去现场,你能指任你们的现场吗?”

高强从照片上抬起头,点了点。我说:“那好,我们去现场。”

我们带着高强重新来到古山河边的十里墩,高强确实在距离马雁红被杀害的地方有五、六百米的远处,找到了一个与那个现场周围景致十分相似的地方。在那块平坦的地面上,确实还可以发现几小块表面呈现出褐色的土壤。高强说道:“那是马雁红失去处女身时所流落的血。”也就在那个地方,我们发现了几团脏稀稀的卫生纸。刑侦人员将它们捡了起来,塞进一直塑料口袋里。拿回去作进一步鉴定。

待鉴定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将卫生纸上面的精液及从马雁红尸体上提取的精液进行了比对,那确实不是同一个人的,而卫生纸上的精液确实属于银行职员高强的。事情已经变得十分明了:高强确实不是杀害马雁红的凶手,但依据他本人的供诉,他确实也存在强奸的嫌疑。案件的重点不在于对高强行为的认定上,我们需要追查的到底谁是真正的凶手?这个凶手如何出现在这偏僻的河岸上?他为什么要杀害她?

高强与马雁红发生性关系的地方,可以被称之为“第二现场”,由于,那个凶杀现场已经遭到了围观人群的破坏。在高强的杀人嫌疑被排除以后,我沉迷在对案件的遐想中,我又独自一人再次来到那个第二现场。仔细地勘察了地下的遗迹,河岸边的土壤比较松软,并没有发现任何蹬踏的痕迹,显然,马雁红在遭到高强的侵犯时,并没有过份激烈的反抗,她也许只是亦怒亦嗔,说不要其实是要地进行那些抵抗。那些抵抗只是形式上的,而不是真正的抵抗。而在凶杀的第一现场,她的抵抗才成为真正的抵抗。地面上所出现那几滴褐色血迹,也正表明了马雁红过往生活的纯真,说明她并不像外表所显示的那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也就在距离那几滴褐色血迹不远的地方,在一个大树的背后,我发现了一些新的印记。树下的野草受到了严重的践踏,那棵大树是一株白杨,树皮上有一些突起的皱轮有被人用手指抠断的迹象。于是,我开始发挥我的想象力,也许在高强与马雁红交媾的当儿,有人在这株大树的背后,窥视了他们。也许,也正是在这种窥视中,点燃了凶犯心中的烈焰,使他在发现高强驾驶摩托车离去以后,对马雁红做出了侵犯。当然,这也仅仅为我个人的猜想。因为,河岸边也有其它树木受到人为而由无辜伤害的情况,有的树上甚至出现很深的刀痕,刀痕很深,但由似乎其目的并不在于要砍伐那些树木。

排除了高强是杀人凶手以后,我们又询问了骡马镇那家豆腐店老板的儿子——外号“恶龙”的人,有一些人证实,恶龙那天晚上在一个朋友家赌钱,根本没有外出。这两个起初最大的嫌疑被排除以后,我们原先认为谁把马雁红约到河岸谁就是凶犯的推断就不再成立。我们从马雁红认识的人中进行的排查就变得意义不再重大,现在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线索就是那一枚黑色的塑料钮扣了。这种钮扣并不稀罕,在骡马镇的小货摊上就有出售。凶犯如果发现自己丢了一枚钮扣,随时在外衣上买上一枚将他补上,那么我们的线索将变得毫无价值。于是,我们回到了骡马镇,首先对古山河沿岸的村落进行走访,注意探听谁身上缺少一枚钮扣的消息,也注意对一些青壮男子进行观察,但是经过一个月的排查,我们毫无有价值的线索。其间,虽然有人的外衣缺少钮扣,但要么那钮扣与作为证据的钮扣存在颜色或者式样的差别,要不人家就能够迅速地找到证人,证明在案发的晚上根本没有出现在古山河岸边。我们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钮扣成为寻找凶犯的线索被暂时搁置起来,我们想到了案犯在马雁红尸体上所遗留的精液。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我们着手调查以骡马镇为中心方圆二十公里以内的那些平日里行为不端的青皮流氓。我们以各种理由将他们传唤到派出所,在轮番询问以后,如果,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那天晚上的行迹,那么我们最后就让他们提供他们的精液,与我们从尸体上提取的精液进行比对。就这样,我们收集了35名青壮男子的精液,然后把它们送到县城里的刑侦中心,然后又由县刑侦中心送往省城,进行鉴定。

在送走那些精液以后,我们所有参案人员都希望案犯就藏匿在那些提供精液的人中间。对于对这样影响恶劣的案件的侦破工作,对我们构成了一种沉重的压力,我们无疑希望这个案件能够早日告破。但在焦急地等待一个星期以后,我们每个参加案件侦破的人员都有了一种挫败感:案犯的精液与那些送去检测的样本无以吻合。如果,我们在扩大以精液为线索的搜寻活动,那么我们的工作量将大幅增加,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了。

于是,我们对这个案件的热情渐渐地冷落了下来。已经有几场大雨降落在骡马镇的辖区,存在于古山河岸的所有案场遗迹都荡然无存。我们对该案的侦破陷入毫无头绪的死节当中。县城来的两位刑侦已经被调里了骡马镇,工作全部转移到我们派出所的身上。而我们派出所属于正式编制的警员只有两名:赵长国所长和我本人,另外就是三、五名和黄鸣一样属于临时招募的联防队员。由于死者马雁红原本就是我认识的人,她生前的音容笑貌时常出现在我的梦境,我开始出现了严重的失眠。

也就在一天深夜,我被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梦魇惊醒。梦中我竟然出现在古山河畔那遍茂密的树林,似乎那个杀死马雁红的凶犯就是我本人,我原本的想象真切地进入了我的梦里。是我在偷窥高强与马雁红交媾的场景,然后,高强悻悻地离去,我跟随着马雁红在树林中飘忽着,我的情欲被激发出来,要对马雁红行为不轨,这时马雁红突然成为一具裸体,我然后覆盖在她的身上,但是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原来那只是一具尸体。我就在这一刻惊醒了。我的额头出现了豆粒大小的汗珠。我醒来以后,我的脑海始终漂浮着马雁红的尸体。我突然想到她的脖子上应该还留着案犯的指纹。这样的指纹应该被提取下来,可以成为新的线索。因为,提取一个人的指纹,远比提取那个人的精液来得便捷。

于是,第二天,我决定赶往县里的那个殡仪馆。因为,马雁红的尸体预计在第二天就进行火化了。她的尸体已经被冷藏很长时间,她的家人已经几次催促要对尸体进行处理,否则,如果她的尸体停留在世间一日,她的家人就一日不得安宁。虽然,县刑侦已竟多次对尸体进行了检查,但是,这个梦境使我决定亲自去看一下她的尸体。

在寻求到县公安局领导的支持以后,我在殡仪馆的冷藏室里见到了作为死者的马雁红。看到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浑身冒着冷气,我就禁不住回忆起她每次为我理发时候的情景。我带着一种感恩而又异常悲凉的心情,利用放大成像技术,将留在她脖子上的印迹拍成了照片。在那一遍杂乱的印迹中,我扣除了属于高强的唇印,终于发现了一个完整而陌生的指纹。我那陌生指纹制成一张独立的照片。

随后,我身边随时带着这张照片和一面观察指纹的放大镜。我甚至首先查看了自己的指纹,并与照片进行比对,我排除了自己的作案嫌疑。然后,凡是我能够接触的任何年龄在16周岁至60周岁的男子,我总是会用放大镜观察它的指纹。在经过一段时期以后,我对照片上的指纹已经了然于胸,根本不在需要那张照片了,我凭着自己的记忆就可以对那些无意间留下的指纹进行比对。

我就这样开始了纯属我个人的漫长而有艰苦的探寻。马雁红被奸杀的案件似乎也渐渐被人们所以往,赵所长不断地开着警车奔波在县城与骡马镇以及骡马镇辖区的村落之间,联防队员们总是能偷懒就偷懒,除了规定的在派出所值班以外,他们常借巡查的名义四下闲逛。我为了获得更多指纹的机会,我也不失失机地往下面的各个村子里跑,经过一年半的时间,我已经观察了整个骡马镇辖区三分之一在嫌疑年龄段的男子的指纹。我时常用放大镜偷窥别人指纹的习惯,也遭到一些人的诟病,有人甚至当着我的面骂我犯了神经病。最后,连赵所长也建议我去省城看一下心理医生,只是他的话说得要委婉得多,他说:“胡安啊,你这样破案无疑于大海捞针。你这样下去非落下职业病不可。我建议你什么时候去一下省城。”

我说:“我去省城做什么吗?”

他说:“你在那里读了三年警校,你不取拜访一下你的老师和同学?你看看你参加工作七、八年了,你的同学大多数都当上了所长,有的已经是公安局局长或副局长了,可你还是个办事员。你没有觉得在我的手下屈才吗?”

我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哪里,哪里,我这个自小一根筋,一旦扎进一件事里就出不来,非把它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是个办事员的料,但不是所长的料呀。只要县局还信任我,把我放进一些案件的侦破工作中,我就会力求给领导一个交代。”

赵所长说道:“小胡啊,你跟我也已经不少年了,我也谈不上对你有什么培养。但是,我确实希望我手下的人不要出什么差错。马雁红被杀这个案子本来县局任命我为组长,可是,我总是忙这忙那的,也没怎么顾得上,全依靠你和县局的王一民几个同志。虽然,案子没有告破,但不能说没有进展,至少我们排除了当初的一些猜测。至少也还了那个银行职员一个清白。我也相信这个案子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你把精力全投在这一个案子上,所里的其它工作也就荒废不少。我觉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开展对群众的安全和法制教育,提高群众对法律的认识,可能更有意义。——我这样说,也不是要你完全放弃你手头的案子,而是要你将工作中心有所转移,如果,像你那样开展工作,见到每一个人都要观察人家的指纹。群众们难免会议论我们,说我们不信任他们,你说我们今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呀?侦破工作更需要有群众基础的,对于大部分群众要信任,我们只是要提防小部分人。”

我觉得赵局长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还是嘀咕了一句:“……我们已经排除了原先圈定的那小部分人的嫌疑,但小部分人被排除以后,我们排查的重点只能是大部分人了。有一些真正的坏人可能就隐藏大部分似乎是好人的人中间。”

“……但你也不一定要将侦破工作做得那样明显呀?”赵所长说道,“一些联防队员都在背后议论你呢,说你根本不注意被调查群众的感受。”

我说:“我窥察别人指纹的时候,做得已经够隐蔽的了,有些带有指纹的物件我也不能私自把它拿走,况且,那些指纹也会稍纵即逝,如果不及时察看,就可能别的指纹所覆盖。”

“工作的难处当然是有的,”赵局长微笑地对我说道,“我只是提醒你,要你注意一下查证的行为。不要引起群众对我们的意见。比如说在骡马镇,每天从乡下来赶集的人多的去了,在骡马镇的各个角落,一砖一石。每日大街上遗留的垃圾中都存在指纹。我也知道可能犯罪分子的指纹也就隐匿在其间,可是我们总不能每天进行戒严,对进出市镇的人查验指纹吧?那我们的老百姓岂不感觉又恢复到抗日战争时期,我们警察也不成了日本鬼子吗?也正因为我们警察是人民的警察,不是日本鬼子,所以,不能采取普遍怀疑的态度。即使有坏人隐藏在其间,我们也认为我们的群众是好人,不是罪人。”

我对赵局长点了点头,我答应赵局长更改我已经普遍查证的那种做贼似的习惯。

自从当了警察以后,我一直觉得我就像一个猎人。我时常在梦里端着枪四下寻找我的猎物,在马雁红被奸杀的事件发生以后,我更像是穿梭在古山河畔树林中的猎手,不断搜寻那些在夜里发光的眼睛,我知道在那些微小的光点后面常常隐蔽着凶猛的禽兽,我必须保持高度警觉,子弹已经被推上膛,有一天夜里,我在睡梦中放了枪,枪响以后,我懊恼地发现子弹并没有飞向隐蔽在树后的眼睛,而是射向了在树林中飞翔的一个仙女,那个仙女是一具裸体,在我惊愕地收枪的同时,我发觉仙女原本就是马雁红,她身上神秘的光艳在消逝,她变得理发店里那个开朗活泼,但又不乏世俗气息的女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经常地出现那种梦境,这些梦境又常使我回忆起我的幼时。我的老家并不在骡马镇,而是与骡马镇同为安知县管辖的在另外一个乡镇。在我七岁以前,我爹我娘因为要忙于田间的农务。而我由无人照管,他们为了防止我出现意外,时常把我独自关在屋子里。屋子只有一扇很小的窗口,从外面射进一些亮光,记忆最深就是在黑屋子里到处爬行的情景,我喜欢黑暗中的那点亮光。这种景象在我成年以后,就深入了我的精神世界。我总是无形中将自己置身在黑暗里,似乎只有在黑暗里才能够懂得光明的意义,才会更迫切地去寻找光明。这也就说明,当初我为什么要选择当一名警察这样一个充满艰苦与危险的职业,因为警察所面对的是黑暗的势力,而警察就是那丝照进黑屋子里的光亮。在我成为一名警察以后,我才发觉我现在已经是已光明的力量在寻找那一份黑暗。因为,任何人的生活中都不可能一遍光明,也不可能是一遍黑暗,没有黑暗与没有光明一样可怕。这种辨证的真理性,并不是说犯罪不可消除,但我相信消除犯罪是警察们终极的追求,如果犯罪有一天真的被消除,那么警察这个职业也就会消除。我希望我能够在那样一个终极的世界里交出我的枪,脱下我的警服。

这种宿命一般对光明与黑暗的寻找,使我并没有真正放弃继续查证案犯留在马雁红脖子上的那个陌生的指纹。虽然,我不再无缘无辜地跑到乡下去查找可疑分子,但我会经常出现在骡马镇上,跟踪那些看来行为不端的青壮男子,以更加隐蔽的方法查看他们的指纹。这样又过去了半年,我依然一无所获。就在那年临近除夕的前一天,赵所长招集了我们派出所的所有干警和联防队员,开了一次在春节期间如何防止聚众赌博和加强安全防范的工作。也就在开会时,我突然看到联防队员曹峰向我瞟来的那种眼神,这个曹峰其实是赵所长的小舅子,主要负责镇东村的安全防卫工作,其实并不到派出所值班,属于安插在第一线的非正式编制的警务人员,他偷窥我的眼神使我发觉他心里似乎有鬼。我也突然惊觉:包括赵局长和其它在派出所轮流值班的联防队员,我都曾经查验过他的指纹,但是曹峰和另外几位临散人员,我却没有查验过。于是,我开始观察曹峰的举动来,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曹峰一直没有去碰会议桌上为他预备的那只茶杯。他伏在会议桌上的时候,也不会用手掌去接触桌面。他的怪异的举动引起了我的怀疑,我想他一定是听说了我在到处查验别人指纹的事情。我便想方设法获取他的指纹。

我便伪装给每位参加会议的同志递烟,但我在将一支香烟递给曹峰的时候,他竟然一个劲地向我摆手,谁都知道他抽烟可是联防队员中有名的,我便故意笑着对他说道:“怎么?难道你也戒烟不成?”坐在曹峰身边的黄鸣也转过身来看了曹峰一眼,说道:“他会戒烟?你假装清纯呢,前天他还说一天要抽两包烟。”于是,我就把那支香烟扔给了曹峰。谁知曹峰再将香烟抽完以后,竟然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不能有其它更多的举措。于是,我尽量不让曹峰觉察到我已经注意上了他。

我后来获得的那枚带有曹峰指纹的烟蒂是曹峰在镇中心的街道上扔下的,他远远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会尾随他。他在扔下那枚烟蒂时,甚至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幸亏我躲闪的比较及时,街边的那个杂货亭帮了我的大忙,我看到曹峰扔在地上的那枚烟蒂以后,我迅速地奔跑过去,捏住它的边缘将它放进一只塑料口袋里。

在对曹峰的指纹与那张从马雁红尸体上提取的指纹照片进行反复地比对以后,这两个指纹完全吻合,于是,我不由地心中感到既十分喜悦又十分紧张。因为嫌疑犯毕竟是赵长国所长的小舅子,我没有将这个发现告知我的顶头上司赵所长。在派出所没人的当儿,我偷偷给县公安局王局长本人打了电话。将情况向他进行了汇报。

第二天,也就是除夕那天的上午,王局长带领王一民和另外两名刑警来到了我们派出所。赵长国对局长大人在除夕这天突然光临感到十分惊讶,因为,所有的联防队员已经放假,所里原本只有赵所长一人在值班。我知道王局长那天可能会来骡马镇,便一直呆在派出所里。赵所长见我还呆在所里,还一直感到十分奇怪。但是,我又不能向他说明原因,于是,我只能时不时地到镇中心的街道上去溜达。直到王局长驾临本镇以后,赵所长才彻底明白了事情真相。虽然,赵所长对我越级上报有些看法,但是,王局长对我工作的肯定使他哑然失声。王局长向赵所长一再声明警察的有关纪律,要求他大义灭亲,协助对曹峰进行抓捕。

由于白天不利于行动,抓捕计划准备在夜间进行。由于害怕陌生人在这样的一个吉祥的节日出现在村落里,容易引起人们的怀疑与警觉,而对联防队员又不能采取完全的信任,所以,王局长只能吩咐我穿上便装前去镇东村打探曹峰在当天的动向。

傍晚时分,我别上手枪,身穿米黄色夹克来到镇东村,当我刚到村头就被一个村民认了出来,他热情地大声向我嚷道:“胡警官,怎么没有回家过年呀?来我们家坐一会。”

我只能连忙向他摆手,说道:“我有事。”

“什么事呀?过年也不消停。”

我只能随口应从道:“我找我们的联防队员,传达一下上面关于春节期间加强安全防火防盗防赌博的通知。”

“哦,你找曹峰啊。他没准去哪里瞎逛呢。”

我没有停步,就走了过去。我躲避到村庄的后面,逐渐摸近曹峰家。曹峰家正在忙着置办年货,满园子飘荡着肉香和从炉灶上升起的雾气。在观察有半个小时以后,我发觉曹峰确实不在家里。根据骡马镇往年的习俗,乡邻们常在春节聚在一起赌博,这种赌博的风气很盛,虽然我们每年在春节期间都加强下乡巡视和对群众的教育,但是一直收效甚微。除夕这天,除了妇女们忙于灶台的那些炊事以外,更多的人会聚拢到其中的几户乡民家里。这种赌博的场景常会延续到新年的钟声响起,他们也未必肯收手,尤其一些青壮男子甚至对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也不在乎,他们聚在一起吆五喝六,闹得不可开交。我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从村后挨家挨户地去探听屋内的声响。果然,在村中发现了有三户人家设有赌场,大人孩子团团围在那里,不断地发出唏嘘声和尖叫声。在那些声音中我难以分辨出曹峰的声音。我想,如果在那种情形下对曹峰实施抓捕,难免引发参与赌博群众的恐慌,如果他们四下逃窜,场面一定十分难看,不容易控制。

于是在完成探察以后,我回到了镇派出所将镇东村的情况向坐守在那里的王局长做了汇报。我向王局长说出了我的意见。我说:“不如暂时忍耐几日,反正只要曹峰还没有觉察,我想他也一定不会外逃。”

王局长不信任地望了赵所长一眼,说道:“势不迟疑,不能给犯罪分子喘息的机会。就在今晚实施抓捕,我不相信他在新年钟声敲响时会不和家人在一起企盼新年?”

我想王局长的话也有道理,也就没有吭声。这时,我看到赵所长很尴尬地坐在那里,显得烦躁不安,他不断地自言自语道:“……不至于吧,曹峰怎么会杀人呢?”

赵所长无疑成为被监视的对象,王局长警告赵所长道:“在未将案犯捉拿之前,你不得离开派出所,也不得给任何人打电话。”赵所长只好乖乖地听命于王局长。王局长成为坐镇派出所的总指挥,在除夕夜的行动之前,他拨通了几个与骡马镇相邻的几个乡镇派出所的电话,要他们派出警员前来参与这次抓捕行动。所以,真正参与那个晚上抓捕了有十名警员,在我的带领下,乘着夜色我们徒步潜入镇东村。王局长本人则陪同赵所长依旧留在镇派出所里。

我们赶到镇东村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种,曹峰的家人正在看电视。我们可以听到从电视机里传来的阵阵歌声。我们留下七名警员首先将曹峰家的四周围了起来,然后,我和另外两名警员冲进了曹家。我们的出现使曹家十分惊慌,他们说曹峰不在家。我们将曹家快速地搜索了遍,果然没有发现曹峰的身影。然后,我以尽量温和的声音问道:“曹峰在哪里?”

曹峰年已老迈的父亲颤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说道:“赌博去了。”

我说:“一个联防队员还参与赌博,昨天在所里还给他们开了会。他竟然自己也去参赌?”

也许曹峰的家人也根本不知道曹峰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也许他们也正痛恨曹峰的赌博行为,所以,曹峰的家人很快变得平静起来,他母亲说道:“……他可能在赵五家赌博。”

“……赵五家是那一户人家?”另一位从邻镇赶来的警员问道。

“向西数第五户人家,就是屋顶上架设一个风向指示标志的那户人家。”一个正在屋里看电视的女孩说道。

然后,我示意撤离曹家,而重新将赵五家包围起来。在赵五家的院外,我就听到一遍曹峰大声招呼别人下注的声音。我透过门缝向里面一望,看到大约有二十来号人聚集在西侧的厢房里。而院门竟然从里面闩上了。在静静地等待一会儿,我们犹豫是否应该冲进屋去?就在这当儿,我们听到了四周响起了鞭炮声,从邻近人家的院子里传了清越的新年钟声。我们想如果赌场一当散伙,他们的注意力就不会在凝聚在赌台上,如果,他们认为是来抓赌博的,那么人群就会混乱不堪。由于,其它外来增援的警员并不认识曹峰。于是,我决定亲历亲为,我和另外两名警员脱去外面的警服,准备进入屋内。

在一切准备停当以后,我敲了敲门,屋内似乎根本没人听到敲门声。我只有用手掌更家猛烈地击打着木门,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不一会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谁呀?”

“我,”我镇静地回答道。

“你谁呀?”一个男人的身影向院门走来。

“你开门,我来找曹峰。”我向他表明我只找其中的某一个人,就是为了避免激发他们群体性的恐慌。

就在那个男人开门的一刹那,我和另外两名警员迅速地冲进院内。“你们干什么呀?”未及我制止,那个男人就大声嚷道。

“不要嚷,”我说道,同时,我一阵飞跃跨进了那个聚集着赌徒的厢房里。就在我出现在厢房里的一刹那,在那围成一圈的人群中,我就发现曹峰那双惊恐的眼睛。

“不好,派出所的人来抓赌啦。”不知是谁惊叫起来。

“大家镇静,”我厉声喊道,“镇静,我们只抓一个人。”

但是,人群不顾我的喊叫,一个劲向屋外混挤。曹峰夹杂在人群中也想向外溜,我和另外一名警员则把持在门口,我们将人一个一个地放出去。在放掉五、六个人的时候,我看到曹峰变得更加恐慌起来,他突然目光凶狠地也再次向门口发起冲击。就在那一便难以控制的混乱中,我感到腹部一阵钻心的疼痛,有人用一把水果刀捅向了我的腹部。在那种剧烈的疼痛中,我指着曹峰对另外两名警员喊道:“那名穿黄色大衣的是曹峰。”

另外的一名警员也大声嚷道:“大家不要挤,我们不是来抓赌博的。我们是来抓杀人犯的。”这名警员的话确实起到了安定人心的结果,人群变得安静下来,一些人甚至回头打量起曹峰。曹峰手里还紧紧地抓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呆立在屋子的中心。

曹峰是在新年到来以后的黎明时分被王局长带回了安知县的县城。由于,我腹部受伤,我被送进骡马镇中心卫生院接受治疗。我也没有能够亲自参与对曹峰的审讯,但我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了马雁红被杀的细节。曹峰的口供与我私下的想象基本相当,据曹峰交代,案发的那个晚上,他偶尔路过古山河十里墩,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男人和女人交媾的声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那天晚上有一种忽明忽暗的月亮,他躲在一棵大树的背后,观看了高强与马雁红的云雨过程。他的欲望就在那偷窥中被撩发起来,难以自已,其实,曹峰对马雁红的美貌也垂涎已久。直到,高强在马雁红的驱逐下悻悻离开以后,曹峰依然跟踪着马雁红,因为那个地方十分荒僻,曹峰也就色令智昏,突然从背后跳了出来,将马雁红拦腰抱住,马雁红又撕又打,坚决反抗。曹峰在将她打昏以后,进行了奸污。在奸污过程中,马雁红从昏迷中醒来,竟然叫出了曹峰的名字,这使曹峰感到异常恐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曹峰杀死了马雁红。也许,由于事后太为惊慌,他竟然没有遮蔽那个现场。致使第二天就被那个朱建民的农民发现。

这起为期两年案件终于告破,杀人凶犯得到了应有的严惩。我事后也受到县局的表彰,如今,我也调离了骡马镇派出所,在另外一个乡镇派出所里当了一名所长。反思这个案件,钮扣和残留在尸体上的精液这些看似显耀的物件,倒构成了我们对案件侦破的迷宫,而一些毫不起眼的影踪却能够揭示并还原事件的本质。我越发相信没有不留下证据的案发现场,但有太多看似无声无形的证据很容易被我们忽略。如果,我晚一天赶往殡仪馆去提取那些指纹,或者我们没有意外地对尸体进行那样长久的保存,那些细微的证据也将会消失。那样的话,马雁红也将永久地成为飘荡在骡马镇的一个冤魂。另外,如果没有我的那些梦境,我会突然想到留在马雁红尸体上的那些指纹吗?如果,我在幼时没有被父母关在黑屋子里的经历,那么我会生发那些离奇的梦境吗?我也深信了历史对人的深刻的影响力。历史成就了我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