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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法

作者: 王士钢2012/06/08短篇小说

力·法

[中国]王士钢

澡堂子里面雾气腾腾,结实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六岁的独生子洗净,趁儿子坐在池边嬉水的兴致抽身闪到喷头下边劳作自己。自己这块身子倒好打发,瘦胳膊瘦腿,从颧骨、喉结、锁骨直到肋下两扇“排骨”,总之凡有骨处,在紧裹着的一层皮下拼命向外枝杈着。快三十了,同龄人都开始发福了,自己还是这百斤不出头的身量,怪不得老婆埋怨自己,小模小样走到哪儿都不起眼。他低头琢磨着,一边揉搓着可怜巴巴的身子。

“唉唷……”一种冲撞的力,使他尖叫了一声,他象扇儿扇的鸡毛一样飘出去了好几步。“你怎么……”险些摔倒的他刚一立定,脱口发出的字刚蹦出仨就又把嘴闭住了。不!他被镇住了。眼前这位撞击者可是方圆左右出了名的一霸,悼号“疤拉头”。别说他身上那横竖暴起的大块腱子肉,就凭那头上身上刀砍砖砸留下的无数疤痕,就可觑见他在打斗场上的灿烂历史了。不知何时浑身上下,除了生殖器都纹了身,象条条粗细不一的黢青蠕动的蚯蚓裹在身上,和着各色疤拉相映生辉,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冷气。

“咋,这喷头公用的,你小子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妈个×的。”

疤拉头一副临上的架势挑衅的骂。结实瞟了眼周围的人,人们都避开他那乞助的目光,各自专注着各自的动作。唉!眼下社会上,谁肯多事。

“我不正洗着呢?你也不能骂人呀!”结实可怜巴巴地嗫嚅着给自己拾着面子,声音显得那样无力。

“骂你?你个干巴猴,我他妈的还揍你呢……”话到手到,“叭”一个暴发力极好的漂亮耳光作用到脸上,这个作用力使他本能地原地晕头转上两圈,没想到对手好手脚,刚转动了一圈半,脚下一个绊子向上一挑,身子水平仰面腾了空,随即来了个平砸,只觉得头“嗡”的一下,满嘴来了个甜酸苦辣咸,后脑勺蒸起个馒头。嘿!众目睽睽来个大丢人。结实只觉得头一下大了,心一下空了。“不能躺着,得爬起来”脑子闪着这念头,在儿子哭喊的协奏中,他便踉跄地爬起来,抱起吓呆了的儿子。儿子止住了哭声,紧搂着他的脖子,畏缩地央求着:“爸,走……咱走!”他望着那可怜的小脸,许久,他觉得自己和儿子的位置已调换了。他想望望那得意洋洋的胜利者,但是他终于没抬起头,他没了勇气,他怕他,他精神一下被对方的暴虐摧毁了。羞臊,窝囊,倾刻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滴在孩子的脸上,他转过身,把孩子抱到外厅的床上。

他独自失神地泡在池水里,呆视着水面。整个浴池一阵寂静,人们默然地装聋作哑,各自忙着各自的动作。结实挤身在人群中,他突然感到世界多么凄凉,自己多么孤单。他莫明地想起了警察,不,是想念。瞎!有什么用,小打小闹,对疤拉头算个球。多说,关两天,可是一旦出来了自己就别想安宁。他想起了外国电影上的打黑枪。他想起了那本复仇小说中一双手紧扼仇人的孩子那细小的喉管。他想起了原始人那粗犷的身躯与邪恶的对抗。他边想边狠狠自怜地砸着自己瘦小的手腕。他恨自己,他在无边无沿地想。不是想,只是一些念头在头脑里一闪一闪。他突然笑了,笑得那么难看,嘴里迷惘地念叨着“人格,人格?……”

“咋?还不服”疤拉头凑过来淫荡地搂住他,脸上挂着狞笑,小眼里喷着咄咄逼人的凶光,水里用手紧攒着他的两手。

“你松开。”他颤栗着,恐怖使他绝望地哀鸣着。

“服——不服?”冷笑得瘆人。

“……”他着实害怕,话都说不出来。

“渴了,说不成话了?喝两口润润嗓子再说。”随着话音,疤拉头双臂一较力,狠劲把结实浸到水里,水面一阵平静,许久,一串水泡,最后脑袋和身子猛地从水中腾起,挣脱了。这是种力的迸发,一种临近死亡挣扎出的超然力。疤拉头猝不及防,倒向一侧。他看到面前这位瘦小的人近似发疯的脸已变了形,随着“唿”的一股冷风,疤拉头鼻子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接着一拳又一拳……

疤拉头到底是久经沙场的人物,马上就冷静下来。他轻捷地躲闪着,跳出了池子,他已看出,这瘦家伙虽然双拳乱舞,却没个路数。他斜里一侧,趁个空当,照对方小腹着实起了一脚,一个大起板,随即又一个平砸,结实仰面倒在地上。“嘿!还敢给老子递两招,日你妈,老子我今儿非往死里整你个龟孙子。”疤拉头恶从胆边生,撒起了野,跳将过来,对着脚下这堆肉团子没头没脸地乱踢狠跺。结实在他脚下滚爬躲闪着。踢打的噼啪声在躲走了人的空荡澡堂里令人毛骨悚然地响彻着。

静了,疤拉头到底打累了,歇了手,叉着腰,喘着粗气,脖上的大筋一起一伏。他冷冷盯着脚下那团血里忽拉的肉。

好一阵子,肉团子发出了呻吟声,缓缓竭力睁开肿了的眼。他想爬起来,可怎么也动不了窝,他手在地上扒拉着,想撑起身来。忽然,他触到了一片硬东西,把自己手指刺了一下,肿胀的眼眯开了一条缝,嗯,剃刀片,他捏在手里,纹丝不动地躺在那。他觉得自己好象躺在海边的沙滩上,真舒服,浑身懒洋洋地。渐渐,他又感到身子象飘浮的白云离开了自己,只剩下一颗思维的脑袋。他极力在想,对了,外国电影里那沙滩……,想起了,还有那个杀手,掂把小刀架在个汉子的脖子上,真好玩,一把苹果刀,象定身法一样,把个彪汉子定在那了……,不对,一定有个魔法,上帝赐给的……,一定有上帝,要不人们怎么会信了几千年,真好玩。他把眼睁开一道缝,看见了那外国汉子脖子上蠕动的蚯蚓。这脏东西,他笑了起来,他想,那游戏一定很好玩。他又笑了,缓缓地站起来,象孩子渴望做一种游戏一样地站起来,望着那蚯蚓。

“这蚯蚓怎么不走了。”他想得有点生气,捏着刀片的手向它划去,很轻很轻,一刹那,眼前的世界变了,一道彩虹,弧形的,喷薄而出。“真好看,真好看,……”他笑着,跳着,喊着,赤身向澡堂门口跑去。身后“噗通”一声,疤拉头象只布袋一样倒了下来,把红撒了一地。

合着喧嚣,人们涌了进来。

俩月后一个美丽的早上,法场一声悦耳的枪声响了。结实带着他的人格跳入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