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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地上

作者: 肖优贵2013/08/23生活随笔

如果你想让自己筋疲力尽;如果你想饭量大增,回到家中倒头便睡,一觉到天亮;如果你不愿胡思乱想。忧国忧民,你就到工地上来吧,到建筑工地上来吧。这里可以让你思想高度集中,因为你走在满是砖块。刚刚浇筑好。没有扶手的楼梯上,你要时刻留意脚下还需注意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一根木条或一团砂浆就会直击你的安全帽。你的头脑里只有进度。安全和超大超重的设备怎样安装,你的头脑里装满了设备布局和安装顺序,装满了领导喋喋不休的催促和与乙方交涉的策略。你要准备每天例会上的发言,你要斟酌词句少说为佳,因为不知那句话就会撞着那路神仙,来这里承包工程的哪个没有关系。但不说两句也不行,否则领导会认为你不管事。没发现问题。你不再与灵感约会,因为思绪已被水泥凝固了;你不再浪漫,因为两条腿要在四十米的楼梯上跑上跑下,已很难步入花丛绿荫了。这就是我的工作,一个多月来,我就像一个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在机械地旋转,就像工地上那些农民工一样挣着自己的一份活命钱

工地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农民工,从搭脚手架到浇筑框架。砌墙。抹灰都是四川人。四川人很能吃苦,很能干活,特别是那些四川女人,与丈夫一起出来,把娃娃撂在家中,足迹遍及全国的每一处建筑工地。她们的身影,她们的喊声给工地带来了活力,让坚硬的钢筋水泥不再冰冷,让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的色彩不再单调。从初夏我就听见了她们的喊声,那时厂房刚刚做基矗她们音频高亢。底气十足,一捆捆的钢筋。方木条。壳子板都是被她们喊到位的。她们喊了一个夏天,楼房也在这喊声中疯长了一个夏天,现在这座高高的钢筋水泥建筑已触摸到了秋季清爽的碧空,她们仍站在蓝天白云里呐喊,音色中充满了自信与豪迈,有时让人觉得竟然是那样悦耳。这夹裹着泥土气息的四川声调,比韩红的《天路》更具穿透力,每天都萦绕在工地的上空

这些四川女人都不高,有的矮壮,有的精瘦,但身姿却异常矫剑与男人一起行走在林立的脚手架间,如履平地。用灰斗车运砖。运沙。运水泥整整一下午也不停歇。灰尘就是护肤霜,汗水就是洗脸液,阳光用温暖的大手整日在她们的面颊上抚摸。她们的皮肤不再细腻,她们的感情不再细腻,她们关心男人的唯一方法就是多干活,男人在歇息抽烟时她们会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从她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幽怨,相反,她们很知足:夫妻二人一天可以挣四百多元,家里已盖了二层楼,在镇上还买了商铺转租给别人。唯一的遗憾就是娃儿不在身边,管不了娃儿却能管男人,每天晚上躺在男人身边免得他再出去花钱找小姐。这些四川女人泼辣豪爽,说话从不避讳,她们对出门在外的男人花钱找小姐表示认可。现在工地上的四川人都是一对对的夫妻,这样男人在生活上有了照顾,收入也可成倍增加。只是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留守儿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在秋天金色的田野里与爷爷奶奶一起收割时,能否听见站在高高脚手架上的妈妈的呐喊声?这些响亮的喊声是在叫一车砂浆。一车砖呢?还是在叫自己的娃儿,我觉得更像后者

工地上也有一些苦命人,老实木讷,见人不敢说话更不敢向老板要工钱。有一位秦岭山中的农民,整天拿着把铁锤和錾子去錾削水泥框架上那些凸起的部分,嘡嘡嘡的敲击声均匀有力连续不绝,梁柱上一片片凸起的部分被他削平了,可生活中的不平他却无能为力。他的儿子在家门口的一家矿石场打风钻,仅仅三年便得了矽肺病,矿石场的老板因为尾矿坝垮塌也被捕了,现在儿子无钱治病只有自己出来挣钱。已经六十岁的身躯还要颤颤巍巍站在脚手架上挥动铁锤,我真替他担心,担心他会不小心摔下来,担心他会要不到工钱。工头最喜欢的就是这些只会干活不会找事的老实人,他们肯卖力。很踏实,只是没有那些刁钻的心眼。无赖的手段,就被大家蔑视为缺根弦儿,这些人就像地下的黄土,可任意被挖掘机挖,装载机铲,电夯砸,却始终不敢反抗,他们的命运全掌握在老板手里

老板却是一条狗,每天在胳膊下面夹个皮包,西装革履,边走边打手机。看见干活的好像没看见一样,看见我们发根烟,看见我们领导连忙收起手机。堆起笑容。这些老板们的特长就是与人打交道,他们眼睛很毒,一眼就可看出对方是哪一类型的人,然后对症下药。厂房即将完工,现在他们的工作就是找甲方要钱,要不到钱就停工。撤人,留下一点问题让你无法进驻,无法安装。见了你又毕恭毕敬,表示一定要尽快完工,但总有原因使工作拖延。例如:搅拌机坏了,外粉的砂浆供不上去;近几天又秋收了,当地的农民工又回家收玉米了。恳切的态度让你不得不信服,又不得不恨他,因为从他狡黠的笑容里,你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威逼和欺诈。只要打一些钱到他账上,搅拌机立即旋转,人员立即到场

工程就是这样做出来的,这里不仅浸透了农民工的汗水技术员的智慧,还需要甲方和乙方的斗智斗勇,更需要国家的贷款资金。国家就像一个提着一筐肉包子的施善者,他的手抛向哪里,哪里的人就能饱餐一顿。资金带着浮躁飞翔,它飞到哪里,哪里就会热气腾腾,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就会立起塔吊,就会有打桩机。挖掘机。拉土车。水泥罐车相继驶来。这些大马力的机械隆隆作响。势不可挡,掀起的尘土在空中飞扬,强烈的噪音使人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对工作的渴望,对金钱的渴望和对环境的担忧。难道除了投资建设就再没有别的道路可走了吗?

工地是一个小社会,在这里穷人富人,缺根弦的刁钻精明的,金领。白领。蓝领。黑领甚至没有领的光脊梁统统汇聚一堂。这一群人组成了工地,推动着工程向前进展,推动着社会向前发展。当一根根水泥柱桩插向大地时,当挖掘机剖开大地的胸膛时,我分明听到了大地在呻吟。在呐喊,我不禁要问:人类工业文明的步伐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