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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满岁月的青苔

作者: 岚2013/07/31亲情文章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人先走一步,也没有人晚走一步。

看着早已遗忘苍老于红尘的残垣断壁,青郁的苔藓爬满老石板的台阶以及从前灰黑屋檐下雨水滴落的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我突然就想起了前面这句话,是的,万物随缘。曾经笑语欢翔的山腰小屋,如今人去楼空,孤独绝望地枯卧于旷日的遗忘,仅仅只是因为缘尽了,或者缘悄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十几年前我们迁往异地,这是第一次回到我出生的最初老家。一别十载,不是因为无情,而是无奈。然而回来了,站在她的面前,我甚至连她完整的容颜都无法忆起,那时我还太小,我想老屋是不会怪罪一个不懂别离的小孩别离后的淡忘吧。但是一些零碎的剪影却会不时轻轻浮动心间,那是阳光下筛落晶莹的豆大的雨,砸得我狂奔在回家的路上;那是独自在家时,风中摇曳的大片毛茸茸狗尾巴草;还有婆娑了一夏盎然的绿竹和花木掩映下黑黝的山洞……物依旧,只是人已非。母亲说:"走吧,人总该往高处走的。"于是转身,墙角的苔酸了我的眼角,背后山风浩荡……

苔有着生命青色的外衣,却让人感到荒芜与苍茫。或许,时间就是青色的,随苔藓的蔓延与枯萎,作永世的轮回。

现在的老家是十年前迁往的新居,十年的时光还不足以让一所新屋子衰朽,只是经常的别离让他老了。这是我童年王国里的庄园。那时我念小学,学校就在山那边,母亲、父亲侍弄着庄稼,父亲是医生,一个月偶尔十几天到很远的外乡的镇子上班。生活平静而快乐,我像被糖果哄骗的小孩忘记思念家人,甚至都忘了去回想一下孤独的老屋。人,也许很容易遗忘,思念的潮只会当我们在孤独与苦痛中搁浅时才会上涨。

家乡的河很大,那时清水长流,水里鱼多却清瘦,也自有一种独特的鲜嫩,因此用一种树叶的汁液弄昏鱼并捕之的顽童也常会搅碎一河的太阳金光。大河淌在时间的河道里,从那些亘古未变的沉默远山的掌纹间走过,带走大山子民的祖祖辈辈,也带来了子子孙孙。我知道,大河已然不再的曾经的容颜和她的一切已注定成了我心中不忍再触的伤痛。记忆中,农人的生活古老艰辛,清晨,擎着夏日早早初升的朝阳走向河对岸,黄昏,扛着锄头,锄头上悬挂一轮红日,淌过河流,却不慎将夕阳掉落水中,散作满河原始的诉说。再后来,我们一大群稚童便开始了求学道路的攀登,说攀登一点也不为过,河对岸的山陡峭难行,对于那条腰绕白云的山径,我不知道该恨,还是爱,摔得多了,便也懂得了站起来的坚强。学校恰似高山孤寺一般身栖白云。但学校后还是山,更高也更沉重。我常奇怪地认为,哺乳我们的河是一道面朝苍天的伤口,祖辈和我们则是一枚枚小小的针,奔波在河的两岸,作着不同方式而目的一致地缝合。

在河的对岸,我管几个人叫哥、姐。母亲说: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但我却是他们的妈。于是明白,父亲和我年龄上为什么会有三代人的跨度。父亲的家族庞大,也复杂。父亲很累,母亲很苦,但我们温馨。父亲和母亲在当地应该有一定威望的,家里经营着一个小小的诊所,但山里人买药多半欠着钱,对此,父母无奈却又不忍割舍诊所,还有十里八乡的乡亲。

后来,父亲离家的日子还是多了,因为我就快小学毕业,生活的担子重了。可以说,父母的奔波完全是为了我,丝毫没有对财富的追求。

也许那一年的悲剧,冥冥中已经导演好。九八年的洪水,家乡挺了过来。但第二年,那个夏天,大河死了,容貌尽毁。依然记得那天早上看着满河排空浊浪,我窃喜不用上学,天真,有时候很冷漠,很无情,也很悲哀,看着养育家乡的河支离破碎,我竟一点也不心痛。那场大水卷走了大河的所有灵气,河床变得光秃醒目,清流不再,干涸的河滩甚至连鱼腥味都消散无踪了。她更像伤口了,也可能是真正的伤口了。以前的模样,只能在记忆里追想了。子孙来者甚至都不知道她曾经那美丽的容颜。生活,原来真的如梦。

几年后的那个夏天,我像父亲一样踏上征程,客居父亲工作的他乡,上当地的重点中学。那个落霞满天的黄昏蝉叫得特别响亮,一起玩了六年的伙伴老威给我送别,笑得一脸灿烂:三年后我在同一所高中等你。晚风摇响挺立的枫,蝉声突然变得有些嘶哑。第二天清晨,别离的回望中,屋外水台下爬满了绿绿的苔,熟悉而凄惶。

这以后的几年里,生活完全是以我,或者说我的学业为重心,搬过几次家,有时候,我们就是生活的牵线木偶,东奔西走,并不全是自己的意愿,也或者根本没意愿,生活就是圣旨。频繁搬家后,也就不那么伤感了,甚至说已经麻木了。一生的别离会很多,一个人所珍藏的只有那么几次,其余的都会风化在枯冷的风里。

这年上高中,老威没有兑现他的诺言,甚至没等和我相聚,便匆匆走上外出打工的谋生之路。我想象着可能的相遇,他可能的苦苦的笑和那年夏天的蝉声。那蝉声的凄凉仿佛当时已经预言了一个美梦的破裂,但没有人,能预言生活,就像老威那句话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票。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一个小时候经常带领我们玩耍的大哥哥过早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而我们家乡很多单身汉子可能余生都会孤独地生活了,我不知该为他欢欣,抑或是悲哀。从婚宴的浓艳中独自一人走出,看鲜丽的红光照自家水台。我能想象,流水如何将苔浸润成一片冷漠的绿,人世喜庆之色乃至世间万物在它面前都是肤浅和脆弱的,因为,苔,是时间的足迹。

突然就想起了那些过往:废弃的老屋,受伤的河流,无助无奈的伙伴和年华老去的父母,流水般从眼前淌过,而后苍茫在时间的原野里,荒芜,连影子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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