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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犬

作者: 柳城居士2013/06/01心情短文

2 “恶”犬   

贪婪和吝啬是一对孪生的妖孽,贪婪者必吝啬,吝啬者愈贪婪。贪婪和吝啬能使人丧失应有的一切美好情感丧失本性最后连自己也会丧失掉。

刘成章的一位远房叔祖刘仁德便是当时当地一个出了名的贪婪狂和吝啬鬼。他把一粒米看得比一粒金子还贵重,在他家的地里永远寻找不到半截失落的谷穗,永远翻不出一小块遗下的红薯。就是眼睛最尖锐的鸟也休想在他家的地里找到一粒玉米。如果他只是紧紧地看住属于自己的东西,那还不算什么过错,他把别人的东西统统看做是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就让人厌烦甚至难以容忍了。所有的人都得时刻注意提防着他,稍有疏忽就会损失一点儿什么东西,比如一穗玉米一捆谷秸。这些东西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只要到了属于他的地方,那就永远属于他了。他会因为一穗玉米一捆谷秸和人拼命。有人说,他家的米是一粒一粒数着下锅的,他家的秫秸是一节一节撅着填进灶膛的。他家的人一年只在家只吃三回年节肉,而在那个时候几乎家家都会杀一头年猪,无论杀出多少肉都不会出卖。他的三个儿子最高兴去给人家劳忙,因为可以放开肚皮吃一顿肉菜。正月里家族近支各家互请年宴,他总是最后请客。他先到别人家里吃个尽兴,而且不请自到。最后到他家的时候,碟子里的菜勉强可以盖住碟底,不够人夹两筷子的。他家里人的衣服似乎从来就没有置换过新的,补丁摞着补丁不知有多少层。他很自得地说这个叫做千层衣,冬天会省好多棉花的。

刘仁德有四个女儿三个儿子。

四个女儿让他高兴,因为她们都在不足十岁的时候就给他带来一笔不菲的彩礼。他把四个女儿全都卖给人家做了童养媳,不管是怎样的人家怎样的男人,女儿受不受虐待遭不遭罪,只要能出得起让他满意的彩礼就行。他的眼里只有钱财完全不顾女儿们的感受和前景。他的四个女儿尽管在婚姻上有诸多的不如意自己却很知足,因为总算可以吃饱饭了。在娘家的日子里,她们就从来不知道吃饱肚子是什么滋味。

三个儿子让刘仁德愁苦,因为按风俗常理他得拿出几笔钱财来给他们造屋娶妻。为了尽可能地节省钱财甚至不费钱财,他给大儿子娶了个麻脸兔唇而且是被人家在结婚之后发现真相休回娘家的女孩,女孩的家长放出狠话说谁愿意娶了他们的这个姑娘宁愿不要彩礼还可以倒贴几斗高粱。听到这个消息,刘仁德破天荒地拎了四盒馃子去送礼,他去求一位职业的媒婆去给自己的大儿子做媒,女方就是那位麻脸兔唇的姑娘,迎娶的条件是女方的家长倒贴五斗小米五斗高粱。媒婆也是有职业道德的,接受了人家的礼品就得替人家办事儿。媒人穿红戴绿搽脂抹粉骑了毛驴一路招摇着到了麻脸兔唇姑娘的家,得到的是虚伪的热情招待。媒婆吃完酒饭喝过茶水抽罢几袋烟才鼓动起弹簧似的舌头,真假虚实地将男方家境的贫寒男方为人的厚道叙说一番,目的就是让女方觉得倒贴十斗粮食嫁女是件还算合算的事儿。媒婆坚决不说出男方是刘仁德的儿子,因为担心女方会说出“就是把姑娘留在家里沤粪也不把她送到刘仁德家挨饿”的话来。麻脸兔唇的家长一心一意只想把姑娘嫁出去搬掉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而且家里富裕也不在乎一石两石的粮食,所以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提出的唯一条件是向外界隐瞒倒贴了一石而不是五斗粮食的事儿,以保全自己的颜面。为大儿子娶妻是自从刘仁德自己挑门过日子以来第一次隆重宴请宾客的大事儿。为此,刘仁德特意大张旗鼓地杀了一口猪两腔羊,还请了族里几个有声望的人去吃杀猪菜和羊血肠,对他们说要办四碗四碟的席面待客。邻里亲戚对刘仁德的大方都颇感意外和吃惊。然而,当邻里亲戚随完份子坐在桌边后,刘仁德家人流水般端到桌上的却只是两碗清汤清水的炖白菜炖土豆和一盆高粱米饭,连口酒都没有,气得都掀翻了桌子骂着咒着走了。  

刘仁德的大儿子那年十六岁,人财虽不出众,但也算得上是一个身体健康模样周正的少年,对突如其来自己完全不知晓情况的婚事显得手足无措,就像一个木偶人一样随人摆弄,穿着借来的一套婚服和新娘子拜了堂成了亲。当用一杆秤杆挑开新娘的蒙头红布的时候,他被吓得大叫了一声,然后转身便逃,却被早已等在门口的父亲用大棒子打回了屋内。刘仁德骂道:“你小兔崽子还敢反了天!模样好顶饭吃顶钱花顶个屁用!模样不济咋的了?闭了灯还不是一样睡一样生孩子,你他妈的!”  

刘仁德用一条大棒子打着大儿子去回门,直到看见儿子进了亲家的大门才悻悻返回。可是麻脸兔唇的母亲却不让姑娘姑爷回家了,因为她怕自己的姑娘挨饿,整个梁东川谁不知道刘仁德家里的人经常是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女人坐月子连半个鸡蛋都吃不到口。丈母娘疼女婿,一顿一个小母鸡。刘仁德的大儿子在老丈人家得到的岂止是一顿一个小母鸡的待遇,他得到的是驸马一样的待遇,每顿饭都是四碗四碟的席面。吃惯了稀粥菜饭的小伙子那里见过这等的排场享用过这等的口福,两天过去就有点儿乐不思蜀了。就连自己那位奇丑无比的媳妇看上去也觉得不那么可怕了。他的丈人丈母娘看到自己的计谋生了效,心中也非常高兴。觑个机会和姑爷说:“别回你家去受苦遭罪了,就在我家过吧。”小伙子想都没想就说:“中啊!”  

刘仁德见五天过去了大儿子还不见回来,就去找媒婆去亲家问个究竟。媒婆回来告诉他,他儿子不愿回来已经决定在老丈人家过了。刘仁德愣了一会儿说:“这不是我家娶媳妇倒成了他家招女婿了,他妈的,这可不中!”媒婆说:“不中,你想咋的。是你儿子自己不愿回来的,又没人逼着他。你还敢打上门去?人家家大业大势力大,打上门去,你敢吗?”刘仁德愣了半天说:“那他妈的也不能白把个儿子给他家啊!你去说,不许他家来拿嫁妆,再给我十石小米。”媒婆说:“就这,我半道上就能做主。” 人们说刘仁德卖完姑娘又卖儿子。刘仁德对此只报以轻蔑的一笑。  

刘仁德的人品是这样的不堪一提,以致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成为亲家,所以他的二儿子到了三十岁二儿子到了二十七岁还是令人耻笑的光棍,尽管这时候刘仁德深埋在地下的银钱已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攒钱对于刘仁德而言已经是难以治愈的恶疾,他从来不置地或置办任何应该置办的东西,他的银钱哪怕少了一毫粮食少了一粒都会让他痛苦得几夜睡不着觉。谁都知道他有一笔可以购买几百亩土地的银钱。那时候人们还不那么势利,娶妻嫁女主要看的还不是财产,因为只要肯努力工作,就是佃户也能丰衣足食也能在不很长的时间里拥有一份自己的产业,房子土地乃至农具牲畜。二十大几岁还没有结婚而且这人又没有身体和智力上的缺陷,在当时当地是绝无仅有遭人议论遭人耻笑的事。最后刘仁德二儿子的婚姻难题还是自己解决的。他和邻村的姜寡妇暗中有了往来,这在当时当地也算不了什么大不了的道德问题。姜寡妇曾自己做主坐地招过两个男人,生过四个孩子。两个男人都是在和他生活了四年后突然病死的,人们据此断言姜寡妇命里克夫,从此再无男人敢和她提及到婚嫁的事儿。姜寡妇也死了那份再招汉子的心,但绝不让自己的身子闲着,既不毛遂自荐主动勾引男人,同时对那些对自己示好的男人也基本上来者不拒。所以当刘仁德的二儿子跑到她家的菜园疯言疯语时,姜寡妇向他微微一笑便把他招进了菜园里的窝棚。和姜寡妇来往了几次,男人就提出不再做野鸳鸯要做正式夫妻。寡妇问:“傻汉子呦,你就不怕被我妨死?”男人说:“和你在一起,死了也值!”寡妇便将男人的脑袋搂在两个口袋一般的乳房间说:“我的亲汉子呦!”对于儿子和姜寡妇的婚事,刘仁德很费了一番心思。刘寡妇有三十几亩地两亩菜园子,却有四儿一女,又没什么丰厚的积蓄,娶进家里来,没有任何利益,所以他很痛快地同意了儿子入赘寡妇家的要求。这正是姜寡妇求之不得的。

二儿子入赘姜寡妇家的时候,三儿子也已经二十八岁了,而且这一年刘仁德的老婆死了,家里也急迫需要一个女人做饭喂猪喂鸡缝补浆洗。无奈中,刘仁德狠了狠心,用四斗高粱从一个逃荒的女人手里买回来一个九岁的女孩子给三儿子做童养媳。四斗高粱让吝啬鬼守财奴心疼不已,刘仁德决心要从童养媳自己的嘴里省出来。他严格控制着每顿饭的米量,只够他们爷俩勉强吃饱肚子。他瞪着两眼告诫胆小的童养媳绝不准偷吃任何东西,否则就打死她。老家伙对自己家里东西的数量和分量记得一清二楚,清楚到每一棵白菜的大小。每次吃饭,都是他和儿子先吃,留多留少给童养媳,得看他的心情。往往是这样的一种情形,等他和他儿子的碗里的饭只剩一个碗底的时候,他夺过儿子手里的碗,将碗里所剩无几的饭粒扣在自己的碗里,冲上凉水搡给童养媳恶狠狠地说:“塞吧!”童养媳饿的不行,连猪食鸡食都吃。而刘家的猪食鸡食不过是乱菜叶子和糠麸胡乱搅拌在一起的。邻居都知道刘仁德家的童养媳受虐待挨饿,可怜她经常隔着墙递给她一只玉米饼子或一碗高粱米饭,流着泪叹气说:“可怜的孩子!”  

刘仁德家里居然养着一条狗崽。那条狗崽瘦骨嶙峋伏在地上奄奄一息,因为它和童养媳一样经常挨饿,男主人从来就没有给过它吃的东西,连屎都不让它吃。狗崽是刘仁德随手捡来的,就像随手捡了一件什么东西,不是出于爱心而是出于他对物占有的欲望。在他的眼里,那不是一条狗一个生灵,而是一件东西,或者说是一小笔钱。他绝不会给狗一丁点的食物,任它自生自灭,狗只有自己到外面寻找食物。等狗长到有了一定的分量的时候,他就会把狗卖到肉铺里去。狗这种动物对人的依赖最重要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种心理安全上的保护。可怜的童养媳对这条可怜的狗同命相怜,愿意和它一起苟延残喘下去。当村里好心的女人施舍给童养媳食物的时候,童养媳总会分给狗一半。童养媳和狗崽同命相依。刘家父子下地的时候,同样饥肠辘辘的人和狗就那么有气无力地依偎在一起,各自用黯淡无神的眼神抚慰着对方。 

在铺天盖地的饥饿中,人和狗居然能活下来。很快,狗就比人活得轻松了,畜生対食物的的适应性总比人要强得多而且得到食物的机会和范围也比人广泛得多。像所有在刘仁德家里生活过的狗一样,这条狗长大一点儿也能跑出去自己寻找食物了。外面总会有人的粪便或一根两根的骨头之类的东西。狗是有灵性的畜生,而这条狗又似乎格外有灵性,它惦记着和自己有福同享童养媳呢,居然将一根很大的猪骨头叼回家里,放在童养媳的面前,伏在地上摇着尾巴仰着头很得意又很温情地望着女主人。童养媳流泪了,她把狗抱在怀里哭着说自己吃不下骨头狗狗你自己个吃吧。狗似乎听明白了女主人的意思,下一次居然叼回来一只烧饼放在童养媳的面前。烧饼是从一个孩子手里一口夺下来的,狗似乎很能掌握住下口的时机和分寸,夺下了烧饼却没有伤到孩子的手。即便如此,狗公然抢劫的行为也引起了众怒,一群女人在孩子的母亲的率领下,手执木棒气势汹汹地来找狗胆包天的抢劫者问罪。但是,当看到狗把烧饼放在可伶的饥饿的童养媳面前这一令人吃惊令人感动的场面时,她们呆住了,然后转过身默默地流着泪走开。从这以后,只要这条狗在街上出现,总会有人把食物扔给狗,狗总会把食物叼回家献给女主人。狗具有很强的生长力,它不到一年就长成一条半大的狗,具备了野外生存的能力,练就了一般的家犬所不具备的攻击和捕捉野生动物的能力,有一次它居然将一条四十斤重的野山羊拖回村里。它没有将野山羊拖回自己的家而是将它拖到一个经常施舍给自己食物的女人家里。女人当然明白它的意思,马上用布包了几块玉米饼子让它衔回家中,还对它说,明天煮肉,招呼你们来吃。女人相信这条灵异的狗完全能够听懂她的话。这条狗虽然具有捕杀动物的能力,却从来不攻击家禽家畜。 

几年后狗崽长成了一条体格无比硕壮行动无比敏捷的母狗,而且性情也和普通的狗大不一样。它似乎很忧郁,从不大叫狂吠;它似乎懂得人情的好恶,除了在两位男主人面前,在任何人的面前都表现出友好和温顺;它经常长时间地望着远山一动不动,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等待着什么。童养媳已经十三岁了。可以毫无疑义地说她是依靠母狗和村里善良的女人们才生存下来的。刘仁德父子对此一无所知,村里没有谁愿意和父子俩交往,连句话都不愿和他俩说。童养媳虽然活了下来,但和一般的同龄女孩相比,她的发育明显晚了至少两年,完全没有显示出豆蔻年华的活力与娇艳。何况她也没有打扮自己的衣服,更没有打扮自己的时间。四年的时间里,无论冬夏春秋她都穿着同一件衣服,春末把棉衣里的棉花抽出去就变成了夏衣和秋衣;秋末把棉花续进去就变成了冬衣。那件衣服用各种颜色的碎布补了一层又一层,已经看不原来是什么颜色。她头发蓬乱地粘连在一起,里面裹满了各种秽物。还有几百只虱子和无数的虮子在里面孽生乱爬。她每天早晨很早就得起来做饭,稍晚一点儿就会挨骂甚至挨打。她还要喂猪喂鸡喂鸭缝补两位男人的几乎腐乱的衣服。每件衣服都几乎耗费她几天的时间。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永远也做不完。她没有时间稍把自己清洗梳理一下,何况她也没有梳理的工具。家里连半个木梳都没有。当头痒难耐的时候,她只能用几根细瘦的手指用力地在头上抓挠。总而言之,她是一个不仅吸引不住男人目光的童养媳,而且是个外表招人嫌恶的女孩子。  

可是尽管如此,她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要和她圆房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女性的渴望是可想而知的。而且他要和自己的童养媳圆房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客观的说,她的男人还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一个忠厚老实勤恳的庄稼汉。但是他的一些美好的品性以及作为一个人正常的天性被他的父亲以及繁重的劳作压制住了。他也怜悯童养媳,看到她挨饿看到她挨骂挨打看到她衣衫破烂也心疼也歉疚,但是他无能为力。在家里他没有任何权利,他只是父亲任意役使的一个劳力,一头驴。他知道父亲的恶劣的品行让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在正常的家庭里,像他这样的岁数恐怕孩子也有三四个了。其实他并不满意父亲买来的小女孩做自己的媳妇,而且他也从来没把那个瘦小得像没奶吃的狗仔一样的女孩当做自己的媳妇。但是他必须面对现实听天由命。他以默默的劳作来使身体劳累借以排遣苦恼。还是族里的一个对他关心负责的伯父让他想起自己应该正式成婚了。那位伯父说:“你媳妇十三了,该给她上头了。”他这是才猛然醒悟那童养媳确已经十三岁了,按风俗是到了和自己圆房的年龄了。回到家中,他对父亲说到了这件事。父亲说:“是吗?已经这么大了。”想了想说:“噢,是了,可不是吗。”他苦笑了一下。父亲关心的只是钱,只有在这上面他还是清醒的,其他事情似乎都已糊涂了。  

“那啥时办事儿呢?”他问。  

“你自己个看着办!”父亲似乎有点儿恼火了。儿子知道,父亲怕花钱。  

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自己的童养媳表示点儿什么了,于是借父亲让他去集上办事的机会,他买了一把木梳,还买了几斤油条。回到家里,他把木梳塞到童养媳的手里。面对突然而至的关怀和礼物,童养媳一时不知所措,颤抖的手居然没有拿住木梳。木梳从她的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啥玩意儿?”老头子听到声音问。他走过来,弯腰捡起木梳。<  

“噢,是把木梳,新鲜玩意儿。”老头子说。他看着木梳,好像醒悟出什么突然大发雷霆:“操你妈的,有钱买木梳。你的钱那儿来的!你他妈的长出息了,敢偷老子的钱了……” 

儿子啪的一声将肩上的钱搭子摔在地上。这是老实的儿子第一次对父亲发脾气:“不就是一把木梳吗,犯得着发这么大的脾气!你也不看看,她的头发都成啥样子了!” 

老头子愣住了,因为他头一次被儿子顶撞了,感到吃惊感到奇怪。

“哦,哦。”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你的钱是从那儿来的吗。”    

“没有你一文钱。”儿子说。他把自己私房钱的来源告诉了父亲,去年冬天他到山里去采榛子卖给了收山货的客贩。老头子相信儿子没有说谎,儿子在去年冬天确实去山里的姑姑家住了两个月。他的眼里放出光来:  

“是一笔不少的钱吧!你把钱给我,替你攒着。  

儿子没有吱声。  

“哎呀,你呀真是一个好儿子,不声不响的就给我就挣下了不少的钱。这太好了,太好了!”老头子拍着掌说,“今个黑上咱烙油饼吃,还得喝几盅呢。咱可有些日子没吃油饼没喝酒了。”  “半年。”儿子说,“我买了油条了,钱搭子里的就是。” 

老头子猛地弯下腰抄起钱搭子,看了看里面说:“这多,够咱吃几顿的了。儿子,有钱也不能乱花呀!” 

“我要圆房了,得给她补补。”儿子说。   老头子两眼瞪着童养媳,手紧紧地掐着钱搭子:“一顿给他半根就中了,那么小的人,能吃多少。” 

“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儿子说,“木梳!” 

“噢,噢,对了,还有木梳。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值不少钱吧。”老头子把钱搭子搭在肩上,瞅着手里的木梳说,“用了怪可惜了的。”他将木梳一掰两半,把小的一半扔给童养媳说:“把你那脑袋好好叨叨,家雀儿窝似的,像啥玩意儿。” 

晚饭,爷俩吃着油条喝着烧酒进行谈判,最后达成协议,儿子把自己的私房钱交给老子,老子负责给儿子置办结婚用品,不过是做四套被褥两套衣服把旧柜旧箱漆新,如此而已。饭后,有点儿醉醺醺的儿子歪歪斜斜地走进童养媳的屋子里。童养媳正企图用那一半木梳梳理好自己的头发。这可是一个相当艰难而漫长的工程。看着女孩子,男人的跨间有了些冲动。女孩看到了男人骚动的眼神,惊惶地站起来。她知道男人想干什么,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力气抗拒。她只是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低下头任凭事情的发生。这时,一条狗横在男人和女孩中间而且直立起来,差不多和男人一样高。狗用平和而坚定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男人。  

男人后退了两步,看着狗。一会儿,他说:“哟,还活着呢,都长这么大了!” 

狗似乎明白什么,它从来不在男主人面前露面。白天它要去打猎,只有晚上它才回来和女主人依偎在一起睡觉,尽管女主人的炕上只有一条破棉絮。寒风凛冽的冬天,它和女主人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男人退出那间寒酸的小屋子。他说:“这狗!”  

从这天晚上开始,狗寸步不离开女主人。  

老头子去邻村请张漆匠,张漆匠特地向老头子讲明了条件,每天管两顿饭,每顿饭要有两荤两素的菜,荤菜必须是全肉,晚上还要有酒,主食必须是精米细面。这些条件其实并非过分,匠人到别人家里去做活都会有此待遇,甚至规格比这还高。居住在乡间的人都懂得,有两种人是不能得罪的。一种是媒婆媒汉不能得罪,原因不必说;另一种是匠人,得罪了他们,给你做的活计肯定有瑕疵你还看不出来。内行糊弄外行轻而易举。人这一辈子能做几回家具,做家具是一天两天的事,用家具可是一辈子的事。谁叫匠人们一时不快,他极有可能让谁一辈子不快。所以,用匠人就得优待匠人。不能做因小失大的事。刘仁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他还是答应下来了。回到家里,他郑重其事地向儿子和童养媳提出严格要求:“给师傅吃的饭菜就是给师傅吃的,咱家里人谁都不能吃。我在桌上陪着也就是动动筷子做做样子。居家过日子,吃喝可不是小事儿。”  

刘仁德按照自己严格的计算准备了油漆匠的伙食,足够油漆匠一人享用而又没有多少剩余。烧饼油条猪肉羊肉牛肉排骨肥肠都装在一个篮子里挂在房梁上,以防家猫野猫的偷吃。可是让刘仁德痛彻心扉怒火万丈的事件发生了,篮子挂在房梁上的第一天,一块重达半斤的牛肉就不翼而飞了。刘仁德的第一感觉就是童养媳贪嘴斗胆偷吃了,他立即破口大骂,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棍子就向童养媳奔去。童养媳听见公爹的吼骂看见公爹凶神恶煞般奔向自己,立即瘫在地上。童养媳的惊慌举动更坚定了吝啬鬼的猜想。他举起棍子砸向童养媳。这一棍子砸下去,童养媳的下场会极其悲惨,即便不死也会终身残废。可是就在棍子高高举起的时候,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院子,把暴怒的吝啬鬼击几米远摔倒在地,手中的棍子也飞到房顶上。 

一条狗威风凛凛地站在吝啬鬼面前。 

院子里的一切都凝固住了几分钟。几分钟后,吝啬鬼爬起来,揉着疼痛的屁股说:“哪来的狗!?该死的!”  “

“咱家的!”儿子喊道。他看到父亲要打死未婚妻,本能地惊呼着奔去救护,但是如果没有狗对吝啬鬼的攻击,他的救护是来不及的。 

油漆匠走到吝啬鬼面前说:“东家,教训孩子,你也得分个轻重,这一棍子下去,不是要人命吗。” 

儿子的立场也完全站在了童养媳一边,他说:“你也得问个明白再说啊,咋的就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她在咱家这么多年,啥时偷过嘴!”  

“那牛肉哪去了!?”吝啬鬼气急败坏地冲儿子大喊道。  

“你买没买呀!”儿子说。  “

“你妈那个屄的,买没买啥我自己个还不知道!”吝啬鬼大叫道。 

“你就是说我吃了都中,可你不能赖她吃的!”儿子说。  

“我不信是你吃的,你没那么馋。”吝啬鬼说,“他妈的到底咋回事呢?”  

“看看再说吧。”油漆匠说。他用别样的眼神看着那条狗。狗也看着他。 

“他妈的,起来做饭去。还他妈的不起来了,又没打着你。”吝啬鬼冲瘫在地上的童养媳吼道。他看着狗说:”真他妈的不赖的一条狗,明个卖了,能值不少钱!” 

狗用仇恨的眼光定定地看着他。 

午饭的时候,油漆匠对只拿着筷子不夹菜的吝啬鬼说:“东家,牛肉的事儿,八成是你家那条狗干的。”  

“咋能。”刘仁德说,“篮子挂在房梁上,狗咋能够得着?” 

“你家的的狗他妈的挺邪性。”油漆匠说。  

下午,父子俩往地里送粪。油漆匠自己在屋里做工。傍晚,吝啬鬼从房梁上取下篮子大叫了一声:“他妈的驴肉又没了!妈的,这回我非得打死她不可!”他到处找棍子。  

“你冤枉她了。”油漆匠拉住他说,“是狗干的事儿。我就说你家的狗邪性!” 

“你看着了?”吝啬鬼说,“你说死我都不不信!” 

“不信,我领你到柴火窝子里看看去。”油漆匠说。拉着吝啬鬼走到柴火垛旁边,从柴火窝子里掏出两块肉。  

“看看吧,牛肉驴肉都在这呢!”油漆匠说,“你家丢东西,我都贪嫌疑。后晌,我特意看着来着,就是你家狗干的!你家的狗是他妈的真邪性!” 

吝啬鬼一边捡起两块肉一边问:“狗咋能够得着啊?”

油漆匠边往屋里走边说:“那东西用脑袋把高桌顶到篮子下面,它跳到高桌上不就够着了吗。它还就叼一块,它还把高桌顶回原处去。真他妈的邪性!”  

狗就在不远的暗处看着两人,听着他们说话。 

“王八犊子,明个儿我他妈的就宰了它,不,卖了它,让它下汤锅。是一笔钱啊。我他妈的卖了七八条了。”  

狗的眼睛发出莹莹的的绿光。 

回到堂屋吝啬鬼钻到高桌下仔细查看,取下几根狗毛说:“真是他妈的它干的,明个非卖了它不可!” 

油漆匠吃完晚饭醉醺醺地往家走。天气很寒冷,月光很明亮。油漆匠刚走出村子就看见那条狗蹲在路中间,眼睛发着绿莹莹的光。他似乎听到狗说: 

“你不该多嘴多舌!”  

油漆匠又惊又骇。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他全身战栗着说:“你,你想干啥?” 

狗向他扑来,一口咬在他的脸上。  

第二天早晨,油漆匠该到的时候没到。吝啬鬼让儿子去找。儿子回来说:“来不了了,让狗咬了,鼻子没了嘴也豁了,疼的嗷嗷叫呢。 

“谁家的狗这么厉害?”吝啬鬼问。  

“咱家的呗。”儿子说,“等着吧,要你赔呢!”  

“他妈的这畜生!”吝啬鬼骂道,抄起三股叉子满院子里找,不见狗的踪影。正在吝啬鬼谩骂着满院子找狗的时候,院门外停下来三辆大车,从大车上跳下来一群人涌进了院子。他们是油漆匠的家人和族人,是来找吝啬鬼要求赔偿的。谁也不能白白地让狗咬了。他们知道跟吝啬鬼讲理是没有用的,所以预先商量好进院便抢。四个人擒住了吝啬鬼,四个人捉住了吝啬鬼的儿子,使他俩动弹不得。其他人涌到仓房门前,砸开又厚又重的仓门,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抗走,后来他们还发现了一个装满钱的袋子,也毫不客气地拿走。吝啬鬼又哭又骂拼命挣扎,哭着骂着就昏了过去。抢劫者觉得抢到的东西足够抵住一个鼻子半个嘴巴的损失才罢手。招呼一声呼拉拉地走出了院子。 吝啬鬼的儿子把吝啬鬼从昏迷中弄醒。吝啬鬼醒来后呆愣了片刻便大哭起来,哭得昏天暗地,连童养媳都觉得他可怜了。哭了半个小时,他不哭了,开始骂油漆匠,赌咒发誓要去官府告他。后来他终于想起罪魁祸首是狗,就猛然跳起来,抄起三股叉子冲出院子,满村子里找狗,嘴里骂着喊着杀。但是满村里寻不见狗的踪影。一个女人冲他喊:“那狗比你都仁义!你给它一口食儿吃了,还要杀它。你可真够不要脸的!”吝啬鬼冲出村子,遍野里找。找到中午,那狗突然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蹲踞在地上,用一种高傲和不屑的眼神看着他。吝啬鬼大呼一声用三股叉子向狗捅去,狗敏捷地一跳,躲过了致命的一击。吝啬鬼收不住脚步,三股叉子深深地刺进树身。就在他用尽全力往外拔叉子的时候,狗一口要咬住他的大腿并把它拖倒。在他的惨嚎和翻滚中狗从容不迫地在他的身上咬了几十口,撕扯下几十块肉    

一个小时后,有人慢腾腾地走来告诉吝啬鬼的儿子,他的父亲被狗咬死了,让他去收尸。  

三年后,吝啬鬼的儿子才和童养媳真正成亲,因为经过三年正常人的生活,童养媳才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子发育成为一个壮实的大姑娘。族里的女人们在三年前极力阻止了吝啬鬼的儿子和童养媳圆房。她们对吝啬鬼的儿子说:“好饭还怕晚吗!”  

就在成亲的晚上,童养媳听到了遥远的一声欢快的犬吠。那声音是她最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