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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小时候

作者: 比烟花绚烂2011/10/04情感美文

巷子深处,忽然开阔起来。一座老戏台,在秋日阳光下,暖暖地慵懒着晒着太阳。

四周空旷无人。各种农作物都已经收割完毕,空气里弥漫着腐草的气味,浓浓地笼罩着紫色、黄色的野花,高高低低的稗草,和不知名的蒿子。一根根冰草摔打着长长的身子,秋风下瑟瑟摇曳着,从季节指缝里漏下的枝枝金黄。

三面厚厚的黄土墙,和很少的青砖,就一道支撑起了屋顶。屋顶是青灰色的瓦构成的一道弧线,两边的墙上,挂着一副红底黄字的打印体对联;一半牢牢地抓住墙壁的手,一半被风撕裂开来,随风跳跃着、舞蹈着,呼啦啦的大声喊叫,见到远方的客人,似乎显得很欢快。

四周的杂草也摆动着身姿,兴奋的对戏台说,看,来人了!戏台仍然是无声的,依然没有激起内心尘封的涟漪,也没有为之一振。那些热闹的人的声音,还有记忆里繁闹的场景,只不过是遥远的记忆罢了。

我和朋友,坐在茅草屋顶下的木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泥质的看戏椅子,悄悄的围成半圆,远远的站着,乍起耳朵听着久违而熟悉的声音。戏台前,没有了锣鼓的喧闹,更没有往日的真假戏迷的聚集;它被遗忘而存在着,虚构出岑寂田野的动人一幕。

一幕残缺的折子戏,一句情到深处的对白,一个默契的眼神,一件沉旧的物什,一袭被时光磨旧的戏袍……似乎一位垂暮的老人,苍老而孤独;每到晚上,陪伴它的,也许只有那些不知名的虫子的鸣叫。

孤独的老巷、寂寞的戏台,还有旁边几乎变成废墟的旧磨房和已经成为废墟的黄土屋,在一起聊着天,在叙述着沧桑和变迁。

那些无所顾忌、无所担忧的看戏日子,就像一副写意的画,已经成为一个人成年后的梦想,只能出现在时光的童话里。

戏台上的鬼魂,似乎是我们童年到少年,甚至到青年时期最恐惧的想象。

孩提时,在院中玩耍,刹那间会刮来旋旋风,纸片、草屑等物随着风一圈一圈的飘荡盘旋,就会想起流传的鬼魂之说,不由得毛骨悚然。一般情况,都会用奶奶教的避邪之法,倏地伸长脖子,攒足气力,对准那起伏旋转的“精灵”,“呸、呸、呸”连啐三口,然后小鹿样的逃之夭夭。事隔多年,忆起当年看《鬼怨》一折戏时,那飘荡的纸片,盘旋的风,悚然的心境……

太阳西下,秋风习习,美丽的晚霞也由金黄,渐渐变得发暗,成了赭红,然后,最后的一丝阳光也逐渐掩藏到山的那边。我们一起,随着祖母去看那个叫做《李慧娘》的秦腔。

因为不懂,贴在耳边,总喜欢问个究竟。奶奶说:冤魂厉鬼,伸冤报仇的戏莫,可不敢做坏事,有报应呢。有些不耐烦的囫囵地解释着谁也听不清的答案,倒是闹的孙子们一头雾水找不着北。只好自己慢慢的跟着看,听着旁边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说,渐渐也看出个眉眼来。小孩子们有些瞌睡,耷拉着头一上一下地打盹,妹妹也是。

忽然,激愤的乐曲中,急速跑出一个白衣女子,低身旋转,一缕幽风飘然而来;她在奔跑着,飘忽不定,似影随风,如同水上飘;似鬼非鬼,似人非人,翻着全身,抛甩着斗蓬;复仇的厉鬼不是青面獠牙,长舌披发,面貌可怖;而是衣袂飘飘,美丽飘忽。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我们浑身打个冷战,妹妹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我紧紧贴在奶奶的身边。全场静悄悄的,看着台上那个鬼魂大开大合,一张一驰的动作。“怨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口口声声念裴郎,红梅花下永难忘”,鬼魂在荒郊旷野哭泣、控诉、奋争,高高低低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怨与愤,悲与恨,籍冤魂之身,诉人之衷肠,冥冥之中寓殷殷深情,一曲现代版的《人鬼情未了》在演绎着。

“鬼要喷火了”,奶奶紧张的说。那个女鬼口里,忽的喷出火来,那口不间断的火喷了足足十几分钟;大口喷,小口喷,长火喷,短火燎;反正喷的天混地暗,一片混沌。印象中的那个二花脸,被火烧得抱头逃窜,期间的跌打翻扑,辗转腾挪,媸妍了然。人们欣慰的笑着,快意的看着,复仇的情绪随火苗喷涌而出。

抬头看看天空,远处的星光隐隐约约,闪闪烁烁;身边的大树在黑暗里大幅度的摇摆,身边的纸片也随旋风飘散;萧瑟肃穆、恐怖神秘的气氛弥漫开来,在空灵的触慑下,我们被吓得浑身是汗,瑟瑟发抖,也终于明白了奶奶常常讲着的道理:头顶三尺有神灵和报应。这样的印象使得我对鬼魂的概念,镌刻在心底,凡是有违背善良和道义的时候,一个白衣的样子就在眼前姗姗而至,有所畏惧就是恪守道德底线最基本的标准。当然,最终坏人遭到报应,天理终须昭彰,正义战胜邪恶就是启蒙教育的主旨。

老戏台从此就是最恐怖的梦魇,好多年后,我才敢抬起头,从从容容的看着那个不太宽敞的台面,才知晓喜、怒、哀、乐、爱、恶、欲都被道德包上了一层或薄或厚的外衣,打扮成生、旦、净、末、丑,在破旧却依然高大的旧戏台上给予人们最朴素的真善美教化。

传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远处,农人碾压着据说是金银花的中药,拿着木锨在翻弄着属于自己的收获,眉眼间的笑意盈盈。丰稔的人家踏实地享受着秋的馈赠,闲聊时记起老戏台上那些有趣的细枝末节,唇齿开合中透着一种惬意。看来,只有希望不落空,眉宇间才有笑意。

红红的浆果,兀立似灯盏,秋日的过去就是它们生命的结束。曾经,许多美艳走到这里,像名角卸下戏装,洗去铅华,走在街市上,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戏台的街边,总是有几位老人闲坐着,乘凉或者晒太阳。一个村子,总有这么几位老人,如戏台子一样,苍老,神秘。在沧桑之中,戏台真的开始孤独了,孤零零的,像一本书在春风、夏雨中展开,终于在深秋的最后几日画上了句号,不禁感到一丝惋惜。

这个乡村里的景致,只有在乡村里才能够完成的使命,应该如夕阳余晖下归栏的牲口,脚步细碎,神态安然,被深浓起来的薄纱笼罩;也应该有一个合适的演出环境,让它多少不会觉得太寂寞。

常常想起,我们童年的笑声,就像家里挂着的风铃一样,清亮、明澈,穿越戏台、风和树林,甚至天上的云彩都被这种笑声感染成记忆的色彩。乡下人看戏,其实也不分个文戏武戏,更没有朝代的历史概念。反正所有的戏文在他们看来,也就是个唱和打。少年时期,亲耳听见一个红脸汉子大声的说:那个唐朝的包文正啊,可真是个清官。可是这样的一知半解,也会让人们把戏当做历史,把历史当做戏;让人们在田间地头,哼唱之间,就明晓了言而有信,忠于信仰,忠于人格,因果报应。

只有想象,或许有一天,后辈儿孙的耳边,也会响起哇呀呀的唱腔,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但是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却一直敲打到记忆深处,不会轻易抹去。让他们越是在播放悠扬舒缓的交响乐曲的时节,似乎越能把那些粗犷的声音牵引出来;让他们也知晓说那个姑娘漂亮,就漂亮的和胡凤莲一样;说谁恶毒,怎么就跟贾似道一般;红忠黑勇、白脸奸臣;他们眼前也会跳动着那些鲜活的戏曲故事形象:《铡美案》《卷席筒》《打金枝》……

可是,孩子们除了功课,最惬意的方式就是在家里看电视;荧屏闪过,网络里,外面的世界何其精彩。

一场场秋风吹过,年华也被吹到暮气苍茫。村庄里,灰色的柴草和灰色的戏台,像是一对携手告别夕阳的伴侣,一起告别了夕阳的辉煌灿烂,只留下曾经的美丽在这片土地上。

我们追求着热闹,把生活变成一个巨大的豪华戏台,精彩的呈现,高高的矗立,在这里互相攀比,争相展示,打扮自己、装点子女;既是观众,又是演员,只是,演技变得既纯熟又拙劣;技巧纯熟,性质却失真、失衡了很多,远不如旧戏台,古朴、陈旧中却裸露着的真诚和坦荡。

大树旁,几只麻雀飞来飞去,它们为什么没有飞走?是因为空中没有响起那一串哨音?还是它们本该如此?这,就是它们的宿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与鸟是,与戏剧是?与物也是?

秋风袅袅,吹过老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