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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

作者: 陈应松2016年12月24日来源: 襄阳日报阅读: 加载中...散文随笔

草原因为辽阔而静止,山因为高远而静默。

如果没有马匹和骑手,没有马的长嘶和奔腾,草原将没有英雄和传说。

但是有一万匹马,一万匹从天山奔腾直下的马,摧毁一切的声音,如远雷滚过天际,带着天穹下的烟尘和雾霭,突然撬开我们的眼睛。这片草原,在疼痛和喜悦、战栗和快感中醒来,开始呼吸。马在草原上驰骋。

一次次,这就是送给草原的馈赠。

是我心中的某一匹马?超越了我的想象。这不曾是我视觉应该尽享的盛宴。这个物种,我并不熟悉,它们的气味,它们高大的比例、匀称的身架,它们的长脸,它们眼睛里的东西,它们的脊鬃和甩尾,它们奔跑时山崩地裂的爆发感。它躲在我们一生的词语背后,在遥远的天山深处,活着,空间巨大。它活在书里,活在虚幻的高不可攀的意境里。说来就来,像一阵风,一阵狂风,卷起天空下的血潮,呼啸而来,陡然间将我和草原淹没。

并不是所有人,能走到这里,被这惊心动魄的铁蹄刺醒。像哑巴,张大着嘴,意外地,成为见证者。我是如何走到这样壮阔无边、所向披靡的世界,混迹于它们中间?有多厚的耳膜,能够承受它们的嘶鸣?马群怒卷,就像我们心上某种东西突然炸裂。我的心,野马奔腾。

如果马的脚下有火焰,草原就是燧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马,一直浩荡在天山脚下?它们的家乡是没有尽头的大地。在这片幽静的草原上,在马的鼻息的深谷里,当夜晚来临的时候,连梦境都带着箭镞的呼啸。马的疆域与天空重叠。有一千条路,属于这些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天马。是的,它们就是天马,汗血宝马的子孙,有着高贵的英雄血统。你究竟有多么优美?上帝究竟如何精工雕出了你?

天空,灰色的钢,充满了冷漠,充满了对草原长久审美的疲惫。但是,天马搏动的心脏,就像鹰,在飞翔。没有倦怠,一如历史上最伟大的心跳,变成文字和诗。冰河铁马的壮美,“马毛带雪汗气蒸”的悲怆……

这些天马依然在这里。在这远方温暖的山谷,气候湿润,到处盛开着艳丽的千叶蓍、神香草、椒蒿、野紫苏、金莲花、藜芦、老鹳草、风铃草、橙舌飞蓬……草丛里奔忙着啮断草尖和处理粪便的甲虫。还有一些鸟,一些高傲的翅膀,与天马们一起,在这里,繁衍生息。

伊犁产良马,良马出昭苏。“天马来兮从西极”,这是《汉书·乌孙传》所记载。所谓汗血马、乌孙马、西极马,就是今日天山下的伊犁马——天马。青骊八尺高,侠客倚雄豪。它外表俊秀,双目炯炯,枣骝色的马毛细腻光滑,四肢具有非凡的韧性与弹性,腿形漂亮至极。它的鼻骨那么坚硬挺拔,以绝对的自信抵御奔跑中打向它的狂风。它线条流畅,步态优雅,勇敢且敏感,眼里含着草原的柔情。

三千年最古老的马,从你诞生之初就是传奇。当你奔跑,我把所有的敬意都系在马鬃的风上颠簸起伏。你四肢的迈动简直像在草原的琴键上飞弹,你一定是沉醉的,草原因此而妩媚。

那些疯狂的影子,雪崩一样。天山下狂暴的云,草原的脉动。谁能够阻挡那些马没来由地奔跑?除非它因无力或者衰老死去。最后怀着颓丧,倒在星空下。

视野太辽阔,我无法伸展这样的胸怀。我的赞美之辞空空荡荡。能看到几十个村庄,几十座山冈,几千匹马。能看到马群的洪水,像溃口的江河朝草原深处泻来,卷过一道道山冈,从草原上的最东到最西,从日出的地方到日落的地方。我无法对那些成群结队、无边无际在云彩下面奔跑撒欢的马说话。生命的激流,被人类丢弃的美德和高度。它奔腾,它信步。那长卷展开的天山山脉,与山脉相倚的膨胀不动的卷云,那些在高远天空展示自己孤独美感的鹰翅,那些让人的视线飞向最远地平线的烟尘与戈壁,都是它们的家。

草原的辽阔是所有文字的空白。在汗腾格里雪峰下的木扎尔特河、特克斯河、苏木拜河、纳林果勒河滋养的喀拉峻草原、加曼台草原、巴勒克苏大草原、喀尔坎特大草原上,在云端奔跑的马,有着云的品质,有着天的神性。力量、肌肉、骨感、雄心、速度、决绝,如此集生命的完美于一身。是草原锻造的美艳、坚硬的蹄声,大地的鼓点,表达着时间的节奏。

风是用马的形象雕塑出来的,如果风出现,马就会出现。在这里尤其如此。

马是所有的风景。如果它在雪地上行走,它是风景。如果它在晨雾里咴咴长叫,它是风景。如果它在干旱的浮尘中奔驰,像一首高亢、雄浑、壮阔、忧伤的牧歌,它是风景。

如果草原上的日落只为一匹马的寂静伫立,这是巨大的瞬间。我们每个人都会在这种时刻找到献身的理由。这古老的静默和飞奔,古老的沸腾的血与激情,是草原的基因。但愿我有一块丰饶的大地,被你践踏得尘土飞扬。但愿我有一片高旷的天空,能够盛满你回旋的嘶鸣。

一个人也许会憔悴,一匹马却不会;一个人可能会猥琐,一匹马却不能。勇猛与忍耐,凝聚自己的力量,英俊与狂野,结合成一个伟大的名字。马是疾风的化身。草原如号角,天空扩大着召唤。这是闪电聚起的暗夜。好马塑造出雄健的骑手。只有奔跑和迅疾的行动,对生命才至关重要。何况它们是一种天马,它们注定了要在天空和大地之间遨游。“一代又一代,颈脖磨着马厩窗栏,磨平了木头,像海磨平岩石。”美国诗人唐纳德·霍尔对马充满了怜悯。是的,马的风光在草原上,而不是在缰绳、衔铁、嚼子和蚊蝇嗡嗡的马厩里。有时候它会冻得瑟瑟发抖,它的身体,被草原散漫的时间啮尽。它将失去骑手,回忆天地间自己陌生的蹄音。那些空旷的回声,一匹马曾经的血。

一个哈萨克人,在月光下骑着他的马在踱步。他也许是草原上的阿肯(编者注:歌手中的优秀者,能即兴咏的行吟诗人),用冬不拉传唱着一首关于天山汗血宝马的歌。他心上的马,只有一匹。伊犁天山远,天马天上来,长嘶惊万里,万里长云开。

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我们每个人的血管里都有一匹天马被唤醒,嘶叫着,准备奔向夜色茫茫的草原。